推门而入,微光恰好,斜过床榻。
夏知秋脚步一顿。
昨夜黑风谷中血污满面,生死一线,他满脑子只有“麻烦”和“救人”。
此刻晨光熹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榻上之人洗去污浊,竟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并非是他特意去品,只是这破碎的美太过有冲击力。
青丝成雪,病骨支离,一尊玉像裂红尘。
衣宽不耐风,半露凝脂雪。
锁骨深陷藏幽恨,素带层层,半遮半掩,最是破碎惊心处。
夏知秋下意识地将这容颜与记忆中的两张脸比较:
小姨夏清璇的美,是雪山之巅的孤月,清冷高华,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夏芷琴的美,是三月枝头带露的桃花,娇艳甜腻,却暗藏尖刺。
而眼前这位……是坠入泥淖依旧不掩其色的琉璃盏,美得惊心,也易碎得令人心惊。
四目相撞。
一方是强作镇定的游移,带着几分窥见隐秘后的尴尬。
一方是古井无波的死寂,透着看穿生死的漠然。
空气在此刻凝固。
苏汐月顺着他不自然的视线低头,目光掠过自己滑落的衣襟,落在自己那抹在晨光下刺眼的雪白与绷带上。
若是换做往昔,此刻必是剑气纵横,羞愤欲绝。
但此刻,她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只是手指微动,揪住锦被的一角,一点点,一寸寸,将那泄露的春光与破碎的尊严,重新掩入昏暗的被衾之中。
神情麻木,动作迟滞。
不像是在遮羞,倒像是在收拾一具不属于自己的残躯。
夏知秋也迅速挪开视线,暗骂自己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品评这个?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手中的托盘——一碗清水,一颗装在锦盒里的丹药。
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他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淡:
他拿起那颗丹药,在苏汐月眼前晃了晃:
“来,张嘴。”
“这是我……我刚花了大价钱从百草堂弄来的[二品回春丹]。”
“对于你现在……嗯,娇弱的凡躯来说,可是大补之物。”
苏汐月靠在床头,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映照九天明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翳,黯淡无光。
她扫了一眼那颗所谓的[回春丹]。
丹体灰暗,杂质斑驳,丹纹更是她从未见过的暗红色。
想来这种充满了火毒和废料的劣质凡丹,放在从前,连呈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她如今经脉寸断,灵海干涸。
这种凡丹入腹,除了增加身体的负担,又能有什么用?多活几天受罪吗?
她甚至懒得浮现任何情绪。
希望?鄙夷?都不再有意义。
仙路已绝,这副残躯,多活一刻便是多受一刻的罪。
她重新闭上眼,将头偏向内侧,连一丝回应都吝于给予。
拒绝沟通,拒绝治疗。
夏知秋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无所谓地将丹药扔回托盘,“叮”一声脆响。
“行,看不上。”
他翘起腿,语气听不出喜怒。
“仙子眼高于顶嘛,正常。”
“不过容我提醒一句,你现在不是踩在飞剑上餐风饮露,是躺在我的床上,靠凡人的米水吊命。”
“落地凤凰……”
他顿了顿,换了个词:
“强龙不压地头蛇,听过吗?”
床上的人依旧石像般毫无反应。
夏知秋也不气馁,开启了单方面输出模式:
“你不说,我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夏知秋,这宅子的主人。”
“既然落在我地盘上,咱们就是缘分。”
“我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但好歹救了你一命,总得知道个名号吧?”
“是哪个门派的?彼岸宗为何追杀你?家里可还有亲属能来赎人?”
苏汐月呼吸微弱,仿佛老僧入定。
她只觉得这个凡人聒噪得像只苍蝇。
告诉他名字又如何?告诉他是谁又如何?那些曾经的荣耀,如今全是催命的符咒。
告诉他,只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也给自己徒增麻烦。
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自己最明白,不如闭嘴,等死。
见她油盐不进,夏知秋啧了一声。
这女人,比想象中还傲,或者是真的不想活了。
既然“仙丹”不吃,那就换条路子。
凡人嘛,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三天的饿。
夏知秋把装丹药的锦盒拨到一边,从托盘下方,端出了那个一直被盖着的砂锅。
揭盖。
“呼——”
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炸开。
老母鸡高汤与陈年香米完美融合,混合着葱油的焦香,对于一个虽已辟谷多年、但此刻沦为凡胎且饿了许久的身体来说,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不吃药也行,饭总得吃吧。”
夏知秋舀起一勺粥,金黄油润,热气袅袅。
“夏家夏知秋自制灵谷粥,手艺尚可,香吧。”
苏汐月的睫毛颤了颤。
那股香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鼻腔蛮横地钻进去,勾得她那干瘪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
“咕噜……”
身体很诚实。
这是凡人原始的本能,羞耻,却无法抗拒。
苏汐月紧闭双唇,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那几缕刺眼的白发。
羞耻感灼烧着她。
她何曾有过如此境地?
被陌生男子近身,以凡俗食物相诱……这浓烈的烟火气与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但是,想用一碗粥羞辱她?做梦。
不吃,就是不张嘴。
“还是不吃?”
夏知秋挑眉,端锅作势欲走。
“饭都不吃,你要当神仙咯。”
“既然你不赏脸,那我就倒去喂后院的阿黄了。”
“那狗东西最近刚好胃口不好,这鸡丝粥给它开开胃正好。”
苏汐月依然没动,只是把被子下拉透了透气。
喂狗就喂狗,与她何干?
她甚至觉得有些解脱,这聒噪的男人终于要走了。
就在碗沿倾斜的刹那,夏知秋手腕猝然回转!动作快如闪电。
下一秒,苏汐月下颌被温热有力的手指捏住,瓷勺边缘已抵开她微松的牙关!
“骗你的,我没有养狗。”
夏知秋那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她眼前,带着一脸坏笑:
“就算有,那狗东西哪有你好看?”
“张嘴!”
热粥入喉,不容拒绝。
“唔——!”
热粥涌入,苏汐月被呛出泪花。
从未有过的触碰与掌控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此生从未被男子如此粗暴地对待过!
“别瞪我,瞪我也没用。”
“瞪我也没用。”第二勺紧随而至,“我捡回来的命,饿死了算谁的?”
粥意外地美味,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竟让冰冷的四肢泛起一丝微弱的知觉。这厨艺……近乎于道?
一碗粥,在强制与被迫的混乱中见底。
“看,这不是挺乖的。”
夏知秋松开手,用布帕擦了擦她嘴角。
苏汐月靠在床头,胸口起伏,终于死死瞪向他。
灰眸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与无力,她连“安静腐烂”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无力的质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