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漫天遍野的猩红。
“师姐,你的脸真美……反正你要死了,这皮囊借我用用可好?”
“汐月仙子,你燃尽自己又能如何?魔修太多?你活不了!大家都活不了!!”
那一张张曾经温顺恭敬的面孔,在血色中扭曲成恶鬼,狞笑着扑上来,贪婪地撕扯着她的血肉,仿佛她是这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滚!!”
苏汐月猛地睁开眼。
那声凄厉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声破碎而沉浊的喘息。
“呼……呼……”
冷汗浸透了脊背,将那层薄薄的中衣紧紧吸附在肌肤上,勾勒出原本清冷、如今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脊线。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结印,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半寸,便重重地砸回了床榻。
锦被滑落,凉意顺着领口灌入。
重,好重。
这是苏汐月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曾经那副轻灵如羽、不染尘埃的仙躯,此刻却像是一个装满了湿泥的破麻袋,沉重,僵硬,迟钝。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每一根骨头仿佛都锈死在了一起。
这就是……凡人的身体吗?
苏汐月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强忍着脑海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颤抖着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细腻的肌肤。
还在。
紧接着,她的手顺着脸颊下滑,死死扣住了自己的锁骨。
还在吗?
指尖下,骨骼完整。
没有被挖走,也没有断裂。
但是……苏汐月闭上了眼,指尖传来一阵深入灵魂的刺痛与空虚。
骨头还在,但里面的“灵性”已经死绝了。
就像是燃烧过后的木炭,虽然维持着原本的形状,但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是她自己烧的。
为了杀那些魔人,那些背叛的同门,也为了守护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唇齿间溢出。
赢了,也输了。
她活下来了。
但作为“汐月仙子”的那个天之骄女,已经死在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当——当——”
一阵悠远而浑厚的钟声传入耳中,那是世俗家族晨练的报时声。
苏汐月再次缓缓睁开眼,有些迟钝的视线开始聚焦,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不是阴暗潮湿的地牢,也不是荒野破庙。
相反,这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厢房。
头顶是上好的红木横梁,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身下的床榻柔软舒适,锦被触手生温,虽然不是修仙界常用的寒玉床或灵蚕丝,但在凡俗世界,这已是极好的用度。
富贵,安逸,却充满了……令她窒息的尘俗之气。
空气中飘浮着浓郁的熏香、陈年的墨味,甚至还有被阳光烘烤过的尘土味道。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团黏腻的棉絮堵住了口鼻。
对于惯了吞吐天地清灵之气的她来说,这凡俗世界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砾,沉重得让她胸口发闷,仿佛置身于一个精致的黄金囚笼。
这里是哪?凡人的府邸?
苏汐月强撑着想要坐起,被子滑落。
原本染血的法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充满陌生男子气息的宽大青衫。
衣衫实在太过宽大,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袖口长过了手掌,只露出一截藕段般惨白的指尖。
随着她勉力撑起身体的动作,领口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落,大片雪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高束的领襟松垮,露出了圆润精致的肩头,以及深深陷下的锁骨窝。
而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上,缠着的一圈圈白色绷带显得格外刺眼。
绷带下隐约透出的殷红血迹,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倒给这具曾经高不可攀的仙躯,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惊的破碎与凄艳。
更令她羞耻的是,衣摆下空无一物。
宽大的衣摆堪堪遮至大腿根部,往下,是一双曾在云端起舞、如今却无力蜷缩在锦被中的长腿。
肌肤因失血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细腻,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下,泛着象牙般冷冽却诱人的光泽。
苏汐月的动作一僵。
男人的衣服,男人的房间。
一股强烈的、属于“仙子”本能的羞耻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强忍着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微微收敛心神,去探查体内最深处的隐秘。
几息之后,她那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虽然灵海干涸、经脉寸断,但那最为关键的元阴之气,依然完好无损,并未有丝毫外泄或被染指的浊气。
清白犹在。
这让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肚里。
若对方真是贪图美色的邪魔,以她昏迷时的毫无防备,早已是盘中餐,绝不至于只换一身衣物便罢休。
她强行压下了她心头翻涌的羞愤与慌乱。
现在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这里是哪?是谁把她带回来的?那个浑身冒着紫光的邪修?还是彼岸宗其他的追兵?
她转过头,视线在狭窄的屋内飞快扫视,寻找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
没有法器,没有符箓。
只有床头那个粗糙的木柜上,静静躺着几截断裂的金属。
那是她的剑。
曾经削铁如泥、伴她斩尽天骄的“霜月”,如今成了一把断剑,灵光尽失,沦为废铁。
但……断剑被摆放得很整齐,上面的血污被细心地擦拭干净了,下面还垫着一块干净的丝帕。
苏汐月看着那断剑,原本紧绷如弦的身体,莫名地松了一瞬。
救她的人,或许不是邪魔,但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能从黑风谷那种地方把她捡回来,还给她换了药、擦了剑的人,必然有所图谋。
图什么?这具已经废掉的残躯?还是这张曾经惹来杀身之祸的脸?
苏汐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哪怕成了废人,哪怕身陷红尘,她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她想伸出手,想要去够那截断剑。
哪怕是断剑,握在手里,也能给她这具虚弱的凡躯带来哪怕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吱呀——”
雕花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阳光伴着晨风涌入,驱散了屋内的药味。
苏汐月猛地抬起头,脖颈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毫不在意。
她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神识,去探清来人的修为深浅,这是她作为“汐月仙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脑海中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神识如泥牛入海,毫无反馈。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感知。
她被迫只能依靠这双凡胎肉眼,眯起眼去适应那刺目的晨光。
在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里,一个端着托盘的高大剪影,正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