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十五岁,马上就是十六岁了。
她独自坐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小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火苗在寂静中微微晃动,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很远。
家里空无一人。
几天前,有看不过去的热心警察带走了她整日酗酒的父亲,说是要“帮助他改过自新”。
祥子没有细听,也不愿去深想
今天是她的生日。
也是她妹妹羽音的生日。
算下来,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真正为自己庆祝过生日了。
从那个雨夜,从羽音在她眼前消失的那一刻起,生日就不再是值得欢庆的日子。
每次遇上生日,她都会想起自己的妹妹。
整天整天的想……
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视线开始模糊,烛光在泪水中晕开,变成破碎温暖的光斑。
生日不是可以许愿吗?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祥子看着摇曳的烛火,用尽全身力气,在心底祈祷着:
哪怕再让我见一面她们,听听她们的声音……
疲惫、悲伤与长期积累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她。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羽音的生日蜡烛……还没吹灭呢……
……
再次睁开眼
是陌生的天花板desuwa!
丰川祥子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这是她曾经的卧室,在丰川家的宅邸里。但细节不同了
房间的摆设变了许多,多了些可爱又略显杂乱的小物件,像是另一个人的喜好痕迹。
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难道自己昏睡时被送回了丰川家?
还是……精神终于崩溃,分裂出了一个模拟妹妹的第二人格?!
她正混乱地思考着,大厅的钢琴响了起来
是双人联弹——等等?钢琴?两个人?
祥子脸色一变
见鬼了!
钢琴?两个人?在这个早已冷清的宅邸里?
琴声渐歇,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停在她门前。
门把手转动——
“不要吃我desuwa!”
理智飞走,软糯的本能占了上风,祥子咻地缩回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老姐,你又在搞什么飞机?”
带着一丝无奈和熟悉亲昵感的声音响起。
被子被轻轻拉开一角,一张脸探了进来——蓝发,金瞳,与自己有十分甚至九分相似的容颜,正带关心的看着她。
门口,母亲丰川瑞穗端着托盘,脸上是几年未见的、温柔的笑容。
“我……死了吗?”
祥子无意识地呢喃,面前场景带来的巨大的冲击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如果早说死亡是通往这里的门票……她是不是该早点……
“老妈!老姐终于疯了!”
丰川羽音回头向着母亲喊着
话音刚落,祥子就猛地从被子里扑出来,紧紧抱住了她。
手臂收得很紧,带着轻微的颤抖,手指拂过妹妹的脸颊、肩膀、手臂,确认着温度和实感。
“活的妹妹……活的……”
声音哽咽。
“唉~说的好像我死在你面前了一样”
羽音任由姐姐抱着,声音软了下来
“老姐做什么噩梦了?”
她也回抱住祥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们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双胞胎的心跳隔着衣料,节奏渐渐同步,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填补着彼此生命中被强行剥离的那部分空缺。
母亲丰川瑞穗放下托盘,走过来,将两个女儿一起拥入怀中。
“你们两个都几岁了,还在相互撒娇~”
她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快起来吧,寿星们,该吃饭了,今天可是你们俩的生日呢!”
被母亲和妹妹簇拥着下楼,祥子恍如梦中。
餐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食物,中央是一个漂亮的双层生日蛋糕,上面插着“16”字样的蜡烛。
父亲丰川清告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脸上是祥子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爽朗而略带笨拙的笑容。
“小祥,小羽,快来!爸爸今天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
餐桌边,若叶睦安静地坐着,对她轻轻点头。
长崎素世、椎名立希、高松灯……Crychic的大家都在,她们举着小小的礼花,“嘭”地一声,彩带落在祥子发间。
“祥,生日快乐”
“祥子,许愿哦!”
“小祥,恭喜又长大一岁!”
……
祝福声此起彼伏,带着真挚的感情。
祥子被羽音拉着坐下,面前是精致的餐具和冒着热气的佳肴。
母亲为她夹菜,父亲讲着不好笑的笑话,羽音在桌下轻轻踢她的脚,冲她做鬼脸。
睦默默地将她喜欢的菜推近一点,素世温柔地笑着,立希对着小灯别过脸却红了耳朵,白毛……嗯?好像是羽音带来的不认识的白毛异瞳女孩正试图用叉子偷走她盘子里的虾。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祥子笑着,回应着,心却像飘在云端,空空落落。
美味的食物尝不出太多滋味,欢声笑语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的目光扫着羽音的身影,看着母亲含笑的眼角,追随着父亲不再阴郁的眉宇,以及欢声笑语的大家……
这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大脑在极度痛苦中为她编织的最后一场美梦?
羽音敏锐地察觉到了姐姐的心不在焉。
晚餐后,大家聚在客厅聊天吃蛋糕时,羽音悄悄拉起了祥子的手,带着她溜到了宽敞的露天阳台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喧嚣。
深邃的夜空如同天鹅绒幕布,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与梦中破屋里那截孤烛所能照亮的昏暗,天差地别。
“姐姐”
羽音靠着栏杆,侧头看她,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依然明亮
“一晚上都心神不定的,想什么呢?跟我说说呗~老妈常说,有什么情绪,说出来就会好受很多。”
祥子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栏杆。
一切如此美好,美好得让她害怕开口会惊破它。
但在妹妹认真的注视下
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和假设,还是挣扎着浮了上来。
“假如……”
她声音干涩,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不敢看羽音的眼睛
“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把你弄丢了……你会生气吗?会……恨我吗?”
羽音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
“不会哦~”
她回答得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丢了,也会在哪个地方好好地玩着音乐,顺便把捡到我的人家闹得鸡飞狗跳吧?
说不定还会组建个乐队,当个‘音乐之王’什么的!”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冲淡了祥子话语里的沉重。
接着祥子又问:
“那……假如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羽音怔住了。
感受着祥子的情绪……她是说认真的……
一无所有……
但是羽音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羽音不等祥子多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神秘和调皮:
“那就歌唱吧!”
“歌唱?”
“嗯!我来教你一首歌!”
羽音转过身,面对祥子,双手搭上她的肩膀,眼神亮晶晶的,
“一首很厉害的歌!只要你唱出声来,就算……嗯,就算有一天我去了天国,听到歌声,也一定会回来拥抱我亲爱的姐姐哦!”
她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在讲述一个童话。
“什么歌?”
“等下过完生日,我来教你!就当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羽音卖了个关子,拉着还有些怔忡的祥子回到温暖的室内。
接下来的时光,被祝福、欢笑和奶油香甜的气息填满。
祥子吹灭了蜡烛,在大家的歌声中许愿——愿望奢侈得让她心悸。
她分食蛋糕,接受礼物,被Crychic的大家围着拍照。
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看着她们,眼中是全然的爱与满足。
幸福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
她几乎要相信了
相信那些苦难只是一场昨日噩梦,而她始终被爱包围,如此成长至今。
深夜,宾客散去,宅邸重归宁静。
羽音果然没有忘记约定,再次拉着祥子来到星空下的阳台。
夜更深了,星空仿佛更亮了些。
“姐姐”
羽音的声音沉静下来,不再带着玩笑,
“我仔细想了你晚上说的假如……”
她看着祥子,目光清澈而认真:
“那是我无法想象的孤独……
所以,我要送给你的这首歌,名字叫《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祥子心头一颤。
“当你唱起它的时候”
羽音走近,握住祥子微微发凉的手,声音温柔得像夜风
“如果能感觉到温暖,那就是我和妈妈在拥抱你。”
她轻轻吸了口气,面向无垠的夜空,轻声歌唱。
清亮的声音流淌出来,裹挟着星辰般的光芒,飘向夜空深处
“君に見せたいものがあるんだ,
(我有件礼物想要呈现给你,)
孤独な夜にもきっと,
(那是在孤独难耐的夜晚,)
遠くで輝き続ける,
(依然会在远方闪闪发光的,)
幾千の星を,
(满天繁星。)”
回声婉转而空灵,星空也仿佛在应和,流转着静谧而永恒的光辉。
晚风平息,宇宙间仿佛只剩下这温柔的旋律。
“ひとりきりで迷わないで(当你一人时请别迷茫)
どんな日もこの手を離さないから(因为我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手)……”
歌声中,祥子仿佛真的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从心底升腾起的、被深刻理解和无条件爱着的暖流,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她看着妹妹歌唱的侧影,泪水无声滑落,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一曲终了,余韵在夜空中袅袅飘散。
羽音转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笑容温暖。
但祥子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
妹妹的身影、星空、阳台的轮廓……一切都在远去,沉入冰冷的黑暗。
她努力想抓住,意识却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渊。
黑暗
无边的黑暗彻底降临
……
睫毛颤动,缓缓睁开。
眼前是熟悉的,布满污渍和裂纹的墙壁。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脸颊贴着粗糙的木桌桌面。
蜡泪早已凝固,那截小小的蜡烛早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细微的、呛人的青烟,在昏暗的室内弥漫。
窗外,是与梦中无异,清冷又寂寞的星空。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某一页,是她用颤抖笔迹写下的、无数次重复的句子——
【羽音,生日快乐】
冰冷无边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程度比昏迷前更深
因为曾经那么真切地触碰过温暖,此刻的寒冷便显得格外刺骨,格外的绝望。
她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止不住那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冰冷
什么都没有
妹妹,母亲,父亲,乐队……美好的过去……
她紧握的双手里,空空如也。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冷的窒息感中,忽然响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旋律。
是梦中的歌声。
“……孤独な夜にもきっと(那是在孤独难耐的夜晚,)
遠くで輝き続ける(依然会在远方闪闪发光的)
幾千の星を(满天繁星。)……”
祥子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泪痕在脸上干涸,留下紧绷的触感。
她望向窗外,那片星空依旧寂静地闪耀着,与梦中并无不同。
尽管手中空无一物。
她扶着桌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
一瘸一拐的挪到门边,推开门。
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执拗地仰起脸,望向那片星空。
然后,她张开了嘴。
干涩的喉咙起初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哑。
但她没有停止。
一遍,又一遍的尝试。
直到那旋律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直到破碎的声音渐渐连贯,直到那首歌——
那首梦中的礼物,带着她全部的心念,飘向清冷的夜空。
“君に見せたいものがあるんだ……(我有件礼物想要呈现给你……)”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辨。
没有伴奏,没有听众,只有她自己,和满天繁的星。
唱着唱着,那冰冷的孤独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并非温暖降临,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从心底生长出来
一种明知孤独,却仍要向着星光歌唱的倔强;
一种即使双手空空,也不愿就此沉沦的微弱力量。
歌是唱给星星听的,也是唱给不知身在何方的妹妹听的,更是唱给这个一无所有、却还活着的自己听的。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
祥子依旧站在寒风中,仰望着星空。
脸上泪痕已经被风抹干,眼神里却多了些比星光更冷冽,却也更加清晰的东西。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
好像……又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尽管手中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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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丰川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