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很需要纸板酱!”
蓝发金瞳小女孩抓着收废品大爷的袖口,发出几乎刻在DNA里的悲鸣。
方圆几里所有的回收纸板都被早起大爷捷足先登了,想要拿到建家的素材,就只能在大爷手中夺取。
“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出这种话?”
大爷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背负回收纸板的任务?你只是一个幼女,有能力将它安置在回收站吗?”
说归说,大爷最后还是心软了,随手将一小堆纸板丢给了幼女,随后扬长而去。
她低着头迅速将纸板收好,装进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拖住就往公园深处走去。
幼女还没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是一个“失忆”流浪儿。
“记忆”里面的情感告诉她不能去孤儿院,所以她才出此下策尝试公园谋生。
幼女拖着麻袋走了一路,迎面走来一个巡警。
“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这么晚还不回家?”
现在飞鸟山公园的早晨,路灯刚刚熄灭,一个孩子一个人在路边显然并不正常。
巡逻的警察停下脚步。
看着那个在雪地里拖着巨大编织袋,背后背着破旧大吉他的蓝色头发小女孩。
出于职业素养,警察随口问了一句。
女孩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她在酝酿情绪。
昏黄阳光下,她睫毛上沾着的雪屑泛着微光。
“妈妈死好几年了。”
说完这句从模糊记忆里搜刮出来比较逆天的家庭设定。
女孩重新攥紧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编织袋,头也不回地扎进路旁的枯草丛中。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孩子,等警察反应过来想追问时,小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当然,这并非她本意。
事实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就算被警察带走,也联系不上任何家属,只会徒增麻烦。
往深了说,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黑户”都成问题。
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少得可怜。
往前是模糊的家庭生活,只记得可能有一个重要的姐姐。
然后像有神力一般一路逃进市区。
就在精疲力竭、倒在小巷里前的那个瞬间,获得无名音乐家的记忆碎片。
可惜那些记忆并不完整,名字、家庭、过往……关键的部分全都缺失。
留下来的只有孤傲的钢琴、孤独的吉他,以及无数与音乐相关的片段。
还有一个燃烧般的执念——
“我可是要成为乐队之王的女人!”
蓝毛团子对着寒风中呵出一口白气,给自己打了打鸡血。
“区区公园求生,怎么可能难倒我!”
这些纸箱和泡沫板是她花了一天一夜搜集的成果——足够让收废品的老大爷眼睛一亮。
还有从旧衣捐赠箱里“借”来的几件厚毛衣,可以充当保暖层。
但对她而言,这些是真的用来救命的稻草,不可能放弃的一部分。
“道德什么的,得给紧急避险让让路。”
已经中午了,如果天黑前搭不好这个窝,今晚就只能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蹭暖气了——还得提防被店员赶出去。
蓝毛团子选了个背风的角落,开始施工
纸箱层层堆叠,泡沫板塞进缝隙,一个在孩童眼中堪称“宏伟”的纸箱堡垒渐渐成型。
就在她踮着脚,试图为这个“火柴盒”盖上最后一块顶板时——
“小心!小心!”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幼女本能的回头,重心一歪,整个人摔在纸箱墙上,脆弱的结构发出悲鸣,轰然倒塌。
“哎呀,没事吧?摔疼了没有?”那声音关切地问。
“我……”
她转过头看向发声的地方,不远处,一位年轻母亲正蹲着安慰哭泣的孩子,方才那声提醒显然不是对她说的。
“……没事。”
她低声说完了后半句,哪怕根本没人听见。
金色眼眸颤了颤,有什么情绪涌上来,又被强行按回去。
想哭,但活还没干完
她撑起身,左手擦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
好在伤得不重,不影响干活。
她强迫自己忽略远处母亲哄孩子的温柔声音,埋头开始重建。
幸亏血没怎么流,否则麻烦就大了
打起精神,重新建起小屋。
仅仅工作了一会。
“你……没事吧?”
又一个声音传来。
这次是个小女孩,嗓音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这次她没有理会。
吃一堑长一智,不是每个问候音都属于她,她只是一个流浪儿。
“你流血了……这个,给你。”
声音近了,她转过头。
上面印着企鹅图案。
沉默在雪地里蔓延。
许久,她伸手接过。
“……谢谢。”
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任务,转身跑开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后。
“谢谢……谢谢……”
蓝毛幼女攥紧那枚创可贴,低声重复,目送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
然后,她小心地将它放进外套唯一的拉链内袋,没有使用。
这是第一个毫无理由对她施以援手的人,是她有印象中第一件礼物。
她想记住,而不是用掉。
此时此刻,这枚创可贴的纪念意义,远大于它的实际用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抹了抹眼睛,对冻得通红的手哈了口气,重新开始搭建。
感动归感动,敢懈怠的话,晚上就得继续挨冻。
墙壁、封顶、铺上毛衣内衬、用捡来的胶带补缝防风……
她检查每个细节,尽力让这个纸箱小屋能撑过一个相对安稳的夜晚。
不知不觉,天色染上橙红。
公园里的人渐渐稀少,余晖洒在她蓝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前途一片光明啊”夕阳的光笼罩全身,蓝毛发着光。
“你不回家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转身,一个粉毛团子站在不远处,灰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以及她身后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箱屋。
“这里就是我的家”
蓝毛团子不动声色的回答。
“真的?”
粉毛团子眼睛一亮。
“那……我可以进去做客吗?”
蓝毛团子想了想——有人进去,或许还能帮忙暖一暖屋子。
“好啊,不嫌小的话。”
粉毛团子正要弯腰钻进去,远处传来呼唤:
“爱音——回家啦——”
声音有些远,似乎没发现这个隐蔽的小角落。
“那我明天再来做客!”
粉毛团子灰色眼睛里闪着光,像藏了星星。
“嗯,再见。”
她摆了摆手。
但是说完再见,爱音不仅没走,还靠了过来。
“那我们就是朋友啦!我叫千早爱音,叫我爱音(Anon)就行!”
粉发女孩像阳角小太阳一样闪耀着。
蓝毛团子愣住了。
名字……她没有名字。
见她沉默,爱音歪了歪头,忽然露出小虎牙,笑着说:
Haoto……Hanon……女孩听见爱音给的名字,思考了一会
“我……叫羽音(Hanon)。”
蓝毛团子轻声说,说了个读音相近却不同的名字——在那些零碎的记忆里,这个词代表着“音律之美”。
“哼哼,我猜得还挺准嘛!”
爱音骄傲地扬起脸,虎牙在暮色里闪光
“不过,”
羽音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妈妈叫你好久了,真的不去找她吗?”
“啊!完了完了!”
爱音慌慌张张转身。
“我得跑回去了!明天见,羽音!”
小小的粉色身影跑远了,像一阵温暖的风。
对着粉色小太阳行了一会注目礼,羽音收回了目光。
“谢谢你送的名字……”
羽音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低声说。
夜幕彻底降临。
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公园陷入沉睡。
羽音蜷缩在纸箱屋最深处,试图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来保暖。
她这时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现在出去觅食,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睡吧,”
羽音对着自己说
“睡着了,就不冷也不饿了。”
连续数日的疲惫涌上来,她沉沉昏睡过去。
漫长的一夜,梦境纷乱——有陌生记忆里,那个渴望用音乐加冕为王、摆脱孤独的身影;
有某个温暖家庭的碎片,父母姐姐围坐的餐桌;
有被人贩子拉扯着、在陌生城市间仓惶逃窜的恐惧;
有今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枚企鹅创可贴;
还有爱音笑起来时,那颗闪闪发光的小虎牙……
新的一天。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额头滚烫,手心却冰凉。
羽音知道,自己发烧了。
如果没人发现,她大概会变成一具“雪地木乃伊”,上一次社会新闻,成为别人鉴证的谈资。
公园里渐渐有了人声。积雪反射着晨光,有些刺眼。
“或许……还有人会发现……”
羽音并不知道的是,昨夜新落的雪,已将她的小小庇护所温柔地掩埋大半。
路过的保安没有发现,晨练的人们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