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银行总部大楼,行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这个属于行长的独立办公室太过宽敞,以至于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和角落里枝叶繁茂的散尾葵,都显得像是某种刻意的点缀——提醒每一个进来的人,这里的主人不是普通银行职员。
雪之下直树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标准的鞠躬姿势。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身上穿着的西装因为这个姿势而皱成一团,袖口处还沾着昨天去工业区调查时蹭上的灰渍——那是在一家倒闭的零件厂仓库里留下的痕迹,他没来得及换。
“你可真会自作主张啊,雪之下科长。”
坐在办公桌后的叶山隼人没有让雪之下直起腰的意思。他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方糖,瓷器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雪之下直树抬起头,脸上的困惑恰到好处:“您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扣押东田房产的事情。”站在一旁的副行长户部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你居然不向行长和我汇报,就擅自把方案发给了总部审查部。雪之下科长,你在千叶银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级上报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还需要我教你吗?”
雪之下直树的眼皮跳了一下。
越级上报。跨部门汇报。不尊重上级。
任何一个在日式企业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些词的分量。它们不会直接杀死你的职业生涯,但会让你的名字永远出现在所有内部调动名单的第一位——那意味着被流放到某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子公司,在退休前守着几份无聊的报表了此残生。
“由于时间紧迫,东田的资产随时可能被转移,我来不及逐级汇报。”他再次弯下腰,标准的四十五度角,额头几乎要碰到空气,“这是我的失职。”
“时间紧迫?”叶山隼人终于放下了咖啡杯,瓷器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靠在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雪之下科长,你知道吗,就在你向总部发出扣押申请的同一天,国税局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查封了东田的不动产。”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老师在点拨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结果呢?我们的扣押申请被驳回,因为资产已经被国家拿走。你忙前忙后这么多天,除了让总部看到我们无能之外,什么也没捞着。前功尽弃——这四个字,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户部翔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国税局的行动怎么可能没有提前风声?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会先打听清楚再行动。雪之下科长,你太急躁了。”
雪之下直树站直了身子。
急躁。
他想起过去两周自己走过的路——东田工业的工厂、仓库、合作的供应商、往来的客户。他想起自己蹲在落满灰尘的仓库角落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被水渍浸透的账本,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资产转移的线索。
而此时此刻,这两个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的人,告诉他他太急躁了。
“雪之下科长,”户部翔向前迈了一步,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假惺惺的同情,“既然你这么喜欢独断专行,我建议你尽快做好心理准备。总公司那边最近在物色支援地方小公司的人选,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去了那里正合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雪之下直树看着他,等他的笑声落下,才平静地开口:“让您费心了。不过在那五亿贷款全部回收之前,我没有去任何地方的打算。”
户部翔的笑容僵在脸上。
“五亿。”叶山隼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雪之下科长,你知道距离最终期限还有几天吗?”
“一周。”
“一周时间,五亿日元的窟窿。”叶山隼人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雪之下面前。他比雪之下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下属,“你知道东田钢铁现在的情况吗?工厂停产,设备抵押给了三家高利贷公司,社长东田正人已经一周没有在露面。你要从哪里收回这五亿?”
雪之下直树没有回答。
叶山隼人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亲切起来:“算了,这些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反正——”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惊喜。
“明天总部要进行临店检查,你手头的工作暂时放一放,全力配合检查团吧。”
雪之下直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临店检查?”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半度,“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按照千叶银行的内部规定,总部派出的临店检查必须在一周前书面通知被检查的分行。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给分行时间准备材料、梳理账目、统一口径。没有人会违反这个规矩,因为那意味着让检查团看到分行最真实、最混乱的一面。
“我通知过你。”叶山隼人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语气理所当然
“是啊,行长上周开会才刚刚说过的话,当时你自己心不在焉罢了。”户部翔恰到好处地接上这一句,脸上的笑容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标准、虚伪、找不出任何破绽。他向前迈了半步,站到叶山隼人的斜后方,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马戏团舞台上配合默契的小丑搭档。
雪之下直树的目光缓缓从二人那挂着公式化笑意的脸上掠过,那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却偏偏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他心中骤然一沉,暗道一声不妙——很显然,这两个人私下早已串通过。所谓“临店检查”此前从未有半点风声,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抛出,时间点精准得令人难以相信是巧合。
他们的意图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直白得近乎粗暴——让他背下这五亿的烂账,承担所有风险与责任,然后顺理成章地将他外调到不知名的小地方,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放逐。只要他一走,这笔账无论最终如何收场,都与本部高层再无瓜葛。至于追回与否,对他们而言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风险被切割,责任被转移。
而这一周期限,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拖延雪之下调查这五亿贷款的时间,打乱他的节奏,让他疲于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流程”“审查”与“合规要求”,在层层干扰之下消耗精力,直到他无法再专注于追查东田的资金流向。只要他停下来,哪怕只是慢一步,那五亿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线。
想到这里,直树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摆明要围堵他,那就说明他们也在忌惮——忌惮他继续查下去,忌惮真相被掀开。愤怒在胸腔里翻涌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很清楚,此刻情绪毫无意义,真正有用的,是时间、证据,以及比对方更冷静的判断。
既然他们想拖,那他就必须比他们更快。
“怎么,想说你没听见?”叶山隼人挑了挑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是说,你觉得我说话不算数,不需要听?”
“不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办公室里那棵散尾葵的叶子都微微颤抖。
雪之下直树没有说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叶山隼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保养良好的皮肤下隐隐跳动的青筋,看着他手指上那枚不知价值几何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幽绿的光。
而此刻,这个中年男子正在冲雪之下咆哮,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推给别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声音,汽车的鸣笛、地铁的轰鸣、某个施工工地的机械声响,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几乎听不真切。
“明天检查团九点到。”叶山隼人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翻看起来,显然是结束了这场谈话,“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把融资科的账目整理好。至于东田的事情,会有人接手的。”
雪之下直树慢慢弯下腰,鞠了一躬,“告辞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身后没有人叫住他。】
总武高·J班教室内
哪怕这些尚未真正踏入社会的高中生,起初还没完全看懂那“五亿贷款”背后的利益纠葛,但当视频里的对话与现实人物的名字重合在一起时,空气中的微妙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窃窃私语从后排蔓延开来。
“额……叶山同学,有点邪恶啊。”
“笨蛋,那是视频里的叶山行长,不是我们班的叶山同学啦!”
话虽如此,声音却没有真正停下。
被称为“现充组组长”的叶山隼人,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那种被暗中打量、被怀疑、被贴上模糊标签的感觉,让他胸口发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雪乃被孤立,被误解,被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而他呢?他选择站在“大多数”那边。不是恶意,只是顺从气氛,只是维持和谐。
——原来,那就是雪乃当时的心情吗?
被视线包围,却无人真正理解。
正当议论渐渐失控时,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清脆响起。
“喂,你们这群人。”
站起来的是三浦优美子。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视频,就把里面的人直接代入现实?不觉得可悲吗?”
教室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再说了,叶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当了这么久的同学,你们不知道吗?一个出现不到一天的视频,就让你们戴上有色眼镜看人——差劲透了。”
她语气强硬,却没有丝毫动摇。
那种理所当然的信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气氛慢慢松动下来。
“对不起啦,叶山。”
“刚刚乱说的,别在意。”
道歉声此起彼伏。毕竟,叶山在班级里的名声向来极好——阳光、温和、足球部主力,几乎是高中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良好的形象会在无形中塑造他人的判断,而人们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熟悉的那一面。
如果视频中那位邪恶的行长是班级中那位默默无闻的死鱼眼比企谷八幡时,众人是完全不会给他解释机会,而是直接把比企谷给冲的提前精神分裂了。
坐在一旁的**由比滨结衣**看着优美子,眼里带着一点羡慕。
优美子总是这么果断、这么强势,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真厉害啊……”结衣在心里小声想着。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
放学后的走廊
“老师,明天见。”
雪之下雪乃语气平静,却比平时更干脆。看过最新的视频后,她几乎没有在学校多停留半刻,收拾好书包便准备直接回家——既然身边就有当事人直树可以亲自询问、分析,又何必留下来陪某位喜欢说教的更年期教师进行“精神辅导”呢?
“嗯,好的,雪之下。”
身后传来熟悉而懒散的声音。
“不过待会儿我会和你一起去你家拜访哦,是你姐姐邀请我的。”
说这话的人正是平冢静。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和阳乃的聊天记录,还故意扬了扬眉,一副“证据确凿”的模样。
雪乃的脚步顿了一瞬。
……阳乃。
那个永远笑得意味深长、总爱把人推向舞台中央的姐姐。
“她到底在想什么……”雪乃的心情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
来到新学校,本该是她展开理想的开始。她原本计划建立一个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原则的社团,接受学生委托,帮助那些真正遇到困难的人——不是替人解决问题,而是教会对方如何面对问题。那是她理想中的责任与秩序。
然而第一步,就被眼前这位“老女人”以各种理由驳回。
如今,直树出了这么大的事,姐姐却偏偏要把外人牵扯进来。
这让她心里极不舒服。
——这种事情,本该由我来处理。
她才是和直树最亲近的人。不是旁观者,也不是局外顾问,而是家人。她不需要旁人居中协调,更不需要谁来评估“是否合适介入”。
在她看来,帮助直树,从来不是“是否应该”的问题,而是“理所当然”。
可偏偏,阳乃却总爱把局面搅得更复杂。
走廊窗外的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雪乃抿紧唇线,内心那股不甘与倔强慢慢发酵。
如果别人非要插手——
那她就用更彻底的方式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站在直树身边的人。o(≧口≦)o
放学前的教室一角
同样收到消息的,并不只有**雪之下雪乃**那边。
视频还未播完时,雪之下直树的手机便震动了两次——一条来自姐姐,一条来自母亲,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放学后别和女孩子呆在一起,赶快回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很重要的事情”啊……
直树盯着屏幕,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多半是针对视频里那个尚未发生、却足够真实的“未来”提前做准备。无论是银行风波,还是家族层面的应对,都不可能轻描淡写地带过。
教室里此刻的注意力仍牢牢黏在光幕之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既然如此,跟英梨梨打个招呼,就悄悄溜走吧。
“英梨梨,放学后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吃饭,今天就不陪你去逛商场了。”直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他身旁的少女——泽村·斯宾塞·英梨梨——却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诧异。
“唉?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刚刚也收到消息啊。”英梨梨晃了晃手机,神情复杂,“妈妈让我跟你一起走。今晚我们一家人要去你们家,家庭聚餐。”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啊???”
直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两家人一起吃饭?
时间点还偏偏是今天?
而且还是在视频曝光之后?
“很重要的事情”……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逐渐得出一个荒唐却越来越合理的结论——
该不会……
是英梨梨吧?!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双马尾少女,对方显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耳根慢慢泛红,声音却还是逞强似地提高了一度:
“你、你别乱想啊!可能只是普通聚餐而已!普通的!家族之间的礼貌往来!”
但越解释,越显得可疑。
直树喉咙发干。
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吃饭”。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光线温暖,却让人莫名紧张。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餐桌,恐怕比视频中银行行长办公室的危机还要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