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结束后的第三天。
备用马娘俱乐部部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北原苍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穿着特雷森中央校区正式的行政制服,面带公式化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客气”的微笑。
“北原训练员,打扰了。”来人将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放在桌上,“学院理事会委托我送来正式通知。关于贵部在地区选拔赛中取得的成绩,理事会经过讨论,决定……”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一些。
“将备用马娘俱乐部,正式升格为特雷森学院认证的正式训练部门,并划拨专项训练经费。同时,邀请贵部参加下个月举行的关东地区交流赛。”
北原接过文件,翻看了一遍。措辞正式,盖章齐全,甚至附带了初步的经费预算表和训练场地升级方案。
“此外,”来人补充道,“理事会希望北原训练员能抽空参加下周四的学院训练员联席会议,分享一些……呃,关于特殊人才培养的经验。”
经验分享。几个月前还被当作“异端”和“笑话”的数据分析和团队理念,现在成了需要“分享”的“经验”。
北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合上文件,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请转告理事会,我们会准时出席交流赛。”
来人走后,部室里重新陷入安静。
北原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远处中央校区的主训练场上,那些曾经对她们不屑一顾的队伍,正在照常训练。
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北原预想的更快。
最先有反应的,是千代雪。
那天下午,她照例来到部室准备加练,却在门口被一个陌生的、穿着整齐训练服的年轻马娘拦住。
“请、请问……”那个马娘脸红红的,有些紧张地递上一张纸条,“您是千代雪前辈吗?我是中央校区一年级的……我看了决赛的录像!您第一棒的节奏控制,真的太稳了!我想请教一下,在受到高压压迫时,如何保持自己的节奏不被打乱……”
千代雪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真挚、带着崇拜和紧张的后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被人这样注视和请教的对象。但那一切,在她受伤、陨落、被遗忘后,就消失了。
现在,又回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接过纸条,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明天下午这个时间。我会在这里待一个小时。”
那个后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道谢后欢快地跑远。
千代雪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许久没有动。
藤波琉璃的变化,来得更微妙。
她开始能在人多的场合,稍微抬起头走路了。虽然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但至少不会一听到嘈杂声就脸色发白地找角落躲起来。
更让她自己都意外的是,有一天,她在食堂排队时,被一个同样银色头发、看起来有些内向的小个子马娘搭话了。
“那个……你是藤波琉璃前辈吗?”那个马娘声音小小的,和曾经的她如出一辙,“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比赛……第二棒的时候,你被那么多人超过,但你还是坚持跑完了……我,我每次一紧张就想逃跑……你是怎么做到的?”
琉璃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也一直在逃”。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话:
“我……我也没有做得很好。但是……如果你有一个可以一直看着的‘光点’,可能会好一点……比如,队友的背影。”
那个小马娘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道谢离开。
琉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星野霞的日子,过得热闹多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火”了。在赛马娘爱好者的小圈子里,她那段“疯狂干扰樱华学园第三棒”的录像被剪了出来,配上各种夸张的标题和弹幕,成了一个小热门。
“第七道的疯丫头!”
“史上最牛‘搅屎棍’战术!”
“樱华第三棒的噩梦!”
她对这些称号照单全收,乐得合不拢嘴。每天打开社交账号,都能看到新的留言和@。有些是来夸她的,有些是来骂她“乱来”的,还有不少是来问“你是怎么想到那种跑法的”。
霞挠着头,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就……看着那个位置好像能钻,就钻了呀!好玩!”
对方发来一串省略号。
但在这热闹的背后,有一个细微的变化,只有北原注意到了。
在一次训练中,北原照例让霞进行“战术反应沙盒”练习。当一个模拟“前方拥挤、右侧有对手逼近”的复杂图标出现时,霞没有像以前那样凭直觉乱选,而是……犹豫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然后,她选择了“暂时减速等待,观察空隙”的选项——这是她以前最讨厌、最不可能选的“无聊”选项。
北原挑了挑眉。
“为什么选这个?”
霞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如果我又像以前那样乱冲,可能会把静流要用的那条路堵死。决赛那次,好像就是因为我没有乱跑,静流才有机会从外面超过去的……”
她顿了顿,突然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不过下次有空隙我还是会冲的!这个选项只是偶尔用一下!”
北原在记录本上写下:
“星野霞:开始出现基于‘团队空间’考量的决策意识。虽不稳定,但已萌芽。”
翠川静流,是变化最难以察觉,却也最深刻的那一个。
她没有收到后辈的请教,没有在网络上走红,甚至没有和队友们多说几句话。她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每天准时来训练,准时离开,话少得可怜。
但有两件事,被北原的眼睛捕捉到了。
第一件,发生在一次个人对抗训练后。北原照例要求她简单分析刚才的对抗过程。以往,她的分析永远只有干巴巴的几条:“路线选择正确/错误”、“时机早/晚”、“对手弱点在X处”。
但这一次,她顿了顿,在分析的最后,加了一句:
“……第三圈弯道外侧的空隙,是上一轮训练中,由霞的路径数据生成的干扰模型制造的。”
她说的“霞”,不是“目标变量C”,而是直呼其名。
北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静流。静流已经别过脸,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第二件,发生在一个普通的训练日下午。
霞因为有事提前离开,临走前把自己的运动水壶忘在了训练场上。静流是最后一个走的,路过时看到了那个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格格不入的水壶。
她停下了脚步。
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水壶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弯腰,把水壶捡了起来,放到了霞的储物柜顶上——一个显眼、不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做完这件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部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这一切,被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忠实记录了下来。
北原看着屏幕上那个弯腰、捡起、放置的简短画面,推了推眼镜。
他在静流的档案最后,添上了一行字:
“翠川静流:开始出现‘非必要性利他行为’。动机不明,频率极低,但已可观测。”
一周后。
傍晚,部室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
霞趴在桌上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琉璃坐在角落,认真地看着一本借来的《基础运动心理学》。千代雪在做每日例行的肌肉放松,动作依旧精确得像在做实验。静流靠墙站着,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奇异的、舒适的安静。
忽然,霞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用那种她特有的、没头没脑的语气说:
“喂,你们说,明年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啊?”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千代雪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锋利:“明年?先把下个月的交流赛跑好再说。”
“哎呀我知道啦,”霞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天花板,“但是,就是……有点好奇嘛。我们四个,明年还会在一起跑吗?”
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琉璃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静流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千代雪的放松动作顿了一下。
明年。
这个词,对她们来说,曾经是奢侈的。几个月前,这个俱乐部还是“即将解散的幽灵部门”,她们四个人还是“随时可能被淘汰的异常者”。明年,意味着“不存在”。
但现在,明年,是一个可以谈论的话题了。
琉璃小声说:“我……我想继续跑。虽然我还是很怕……但是,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霞立刻接话:“我也要!明年我要把干扰效率提到40%!不,45%!”
千代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肯定”的回应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静流身上。
静流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窗外。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微微一怔:
“……废话。明年又不是世界末日。”
霞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琉璃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千代雪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窗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中央校区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那里有更激烈的竞争,更强大的对手,更残酷的考验。
但此刻,在这间简陋的、曾经只差一步就要被废弃的部室里,四个深灰色的身影,以各自的方式,共享着同一片落日的余晖。
她们不是朋友。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们依然有一身的毛病和问题。
她们的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艰难。
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了——
明年,她们还会在这里。
在一起。
以备用马娘俱乐部的名义。
因为,“备用”这个词,已经不再是“被淘汰”的同义词。
它意味着,当聚光灯打向舞台中央时,总有一些人,在角落里,默默准备着,随时可以——
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