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直射在我的脸上,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床头的闹钟——十点四十五分。
“完了!”我从床上弹起来的,牙刷胡乱塞进嘴里,冷水拍在脸上时我才发现连牙膏都忘了挤。套上昨天随手扔在椅子上的T恤和牛仔裤,我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陆哪!早饭——”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吃了!”我头也不回地喊道,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
十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我跑得满头大汗,T恤后背很快湿了一片。公交站台空无一人,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五十三分,已经错过了三班车。我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老远,撞在电线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小心睡过了,她应该不会怪我吧。”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李佳月发来的。
「我到啦,在正门口等你哦~」
「你迟到了哦,大懒虫(。•́︿•̀。)」
「不急,我买了冰淇淋,慢慢来」
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我盯着那个颜文字表情,李佳月鼓着脸假装生气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对不起,睡过头了,马上到。」
发完消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小伙子,这么急去哪啊?”
“开心游乐园,麻烦快一点。”
“约会啊?“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年轻真好。“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约会?不,这怎么能算约会。李佳月只是需要一个人陪,而我恰好有空罢了。
应该不算约会……
出租车在游乐园门口停下时,我一眼就看到了李佳月。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昨天买的猫咪发夹,正坐在长椅上晃着腿吃冰淇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小跑过去,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
李佳月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冰淇淋。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你头发翘起来了。”说着,她伸手替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僵在原地,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额头,带着冰淇淋的甜香。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没、没关系吗?”我结结巴巴地问,“我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李佳月收回手,歪着头看我:“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啊?”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好...就是睡得有点晚。”
“熬夜看小说?还是玩游戏?”她促狭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给,蜂蜜水,我早上特意带的。”
我接过保温杯,杯身还带着她的体温。拧开盖子,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小口啜饮着,蜂蜜水温暖地滑过喉咙,缓解了奔跑后的干渴。
“谢谢...”我低声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李佳月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走吧!再不去玩,门票都要浪费了。”她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腕,就像昨天在商业街那样,“我查了攻略,第一个要玩过山车!”
“过山车?”我咽了咽口水,“那个...很高吧?”
“怕了?”她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才没有!“我硬着头皮说,腿却已经开始发软。
李佳月笑得更开心了:“骗你的啦,我们先去鬼屋,听说这里的鬼屋特别棒!”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鬼屋也好不到哪去。但看着李佳月期待的眼神,我只好点点头:“随、随你。”
排队时,李佳月一直兴奋地讲着她听来的鬼屋传闻,什么会动的骷髅、突然跳出来的工作人员...每说一个,我的后背就多出一层冷汗。
“你脸色好白,”她突然凑近,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该不会...怕鬼?”
“怎、怎么可能!“我强撑着说,声音却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李佳月噗嗤一声笑了:“放心啦,我会保护你的。”她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大姐大的样子。
鬼屋入口处阴森森的,冷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李佳月走了进去。黑暗瞬间吞噬了我们,只有几盏幽绿的应急灯提供微弱的照明。
“呜哇——”刚转过一个拐角,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突然从墙里跳出来。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下意识地挡在了李佳月前面。
“噗,你干嘛呢?”李佳月在我背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我尴尬地让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李佳月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走吧,前面还有更吓人的呢。”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一直牵着手。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原来她也害怕,只是装得很勇敢。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当我们终于重见天日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下一个玩什么?”我问,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期待了。
“旋转木马!“李佳月指着不远处装饰华丽的旋转平台,“小时候我最喜欢这个了。”
旋转木马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李佳月选了一匹白色的骏马,我则坐在她旁边的南瓜马车上。音乐响起,木马开始上下起伏,李佳月开心地笑着,头发在风中飘扬。阳光透过顶棚的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王陆!看这边!”她突然转头喊道。我下意识地看向她,只见她举起手机,“咔嚓”一声,我的呆脸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喂!删掉!”我伸手去抢,她却灵活地躲开,把手机护在胸前。
“不要!这张超——可爱的!”她吐了吐舌头,“我要设成联系人头像。”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为了掩饰慌乱,我只好假装生气地转过头:“随你便...”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我们买了棉花糖和可乐,坐在长椅上休息。李佳月小口咬着粉色的棉花糖,糖丝粘在她的嘴角,像一抹俏皮的云彩。
“你嘴边...”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
“嗯?”她茫然地眨眨眼。
我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李佳月接过纸巾,却故意擦错了地方。我无奈,只好拿过纸巾,轻轻替她擦掉那点糖渍。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做完后我才意识到不妥,急忙缩回手。
“谢谢。”她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怪的是并不尴尬。远处传来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和游客的尖叫声,但这些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要不要去坐摩天轮?”李佳月突然提议,“听说在最高点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
我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摩天轮总比过山车好。
排队时,李佳月变得异常安静,只是低头玩着自己的发梢。轮到我俩时,工作人员打开舱门,我们面对面坐在狭小的空间里。随着一声轻响,摩天轮缓缓上升。
“王陆...”李佳月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喜欢日光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摩天轮继续上升,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望着窗外,眼神飘远,“小学三年级时,班上有几个男生总是欺负我,说我是'没人管的孩子',因为我爸妈工作很忙。”
“……”我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李佳月。
“有一天,他们又把我堵在厕所门口,抢我的发卡。”李佳月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头上那个猫咪发夹,“是日光冲进来,一个人打退了他们三个。虽然他最后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的风景尽收眼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李佳月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保护我。”她轻声说,“初中时有人传我坏话,他会一个个找他们理论;下雨天没带伞,他会把自己的给我;我生病请假,他会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送到我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所以即使他现在喜欢别人,我也...没办法真的讨厌他。”
我沉默地看着她,感叹都不容易。
“他...是个笨蛋。”我干巴巴地说,不过说实话我感觉我说这话有点怪怪的。
李佳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是啊,大笨蛋。”她擦了擦眼睛,“对不起,突然说这些...”
“没关系。”我摇摇头,“说出来...会好受些。”
摩天轮开始下降,地面的景物逐渐放大。李佳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好啦!伤感时间结束!接下来我们去玩激流勇进吧!”
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样子,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明明自己那么难过,却还要假装坚强...这样的李佳月,为什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激流勇进的队伍排得很长,但李佳月兴致勃勃,不停地讲着待会儿要怎么摆pose拍照。当我们终于坐上小船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兴奋地指着各种假山和恐龙模型给我看。
“准备好——要冲下去啦!”随着工作人员的提示,小船开始爬升。李佳月紧紧抓住扶手,眼睛闪闪发亮。
“王陆!大声喊出来会很爽哦!”她在水花四溅中回头对我喊道。
下一秒,小船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失重感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水花迎面扑来,冰凉的水珠打在脸上,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哇啊啊啊——”李佳月的尖叫声混着笑声在耳边炸开。
奇怪的是,当恐惧达到顶点时,一种奇异的解脱感突然涌上来。我也跟着大喊出声,把所有的郁闷、困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发泄在这声呐喊中。
小船冲入水池,溅起巨大的水花。我们俩都湿透了,李佳月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爽吗?”她用手抹了把脸,笑着问我。
“嗯。”我点点头。
我们在夕阳下漫步,游乐园的灯光陆续亮起,为一切披上梦幻的色彩。李佳月买了一个气球,系在手腕上,随着她的步伐一蹦一跳。
“今天开心吗?”她问,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开心。”我老实回答,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我也是。”她轻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我们走到游乐园出口,夜幕已经降临。李佳月解开手腕上的气球,递给我:“送给你。”
我接过气球,丝带在她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还未消退。夜风吹过,气球在我手中轻轻摇晃。
“学校见。”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公交站。
“等等!”我突然叫住她,“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
李佳月回头看我,路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不用啦,我妈在下一站接我。”她顿了顿,“谢谢你,王陆。今天...我好像真的放下了一些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跳上公交车,透过车窗向我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个气球,掌心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气球不小心脱手飞走了。我仰头看着它越飞越高,最终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夜空中。
“果然感情不可能永恒不变的。人也不是一天变的。”我抱头感叹着。
李佳月说她放下了一些东西。而我,似乎捡起了一些本不该有的期待。
而我只是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