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翻倒的柜子边缘，德内克解开腰间的水壶，拧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涌入喉咙的瞬间，德内克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
味道甘甜清爽，像加了恰到好处的蜂蜜和某种说不出的植物清香。
一口下去，干渴感立刻缓解了大半。
更奇怪的是，随着液体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之前战斗积累的疲惫——肩膀被火枪后坐力撞击的肿痛，虎口震裂的刺痛，还有身上各处擦伤和瘀伤传来的钝痛——都像被温和的手掌抚过，开始迅速消退。
德内克最初以为这只是心理作用，是解渴带来的错觉。
但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刚才被碎石划开的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本来还在渗血，现在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愈合，最后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虎口震裂的皮肤也停止了渗血，肿痛的肩部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组织在修复。
他盯着水壶，壶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珍珠色的光泽在火把映照下微微荡漾。
不休之杯。
看来这玩意儿不只是个自动补充饮水的便利品，它提供的是真正的滋养和治疗。
德内克把壶盖拧回去，重新挂回腰间。
卡洛斯队长的声音在大厅另一头响起，沙哑但有力。
“打扫战场。清点我方伤亡，确认邪教徒尸体数量，搜查整个宅邸；所有有价值的物品、文件、武器，全部集中起来……德内克书记官，你负责记录。”
德内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炭笔，走到大厅中央，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搬运尸体。
法莱斯玛教会的祭司们抬着自己人的遗体，动作轻柔，低声念着安魂的短句。
阿巴达尔的执法队员们则粗暴得多，他们把邪教徒的尸体拖到一起，堆在墙角，像处理垃圾。
翻开记事本，用炭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时间在纸上记下内容：
——确认击毙邪教徒数量，初步统计二十七人。我方阵亡人员，阿巴达尔教会六人，法莱斯玛教会九人，重伤人员已护送返回大教堂治疗。
他一边写，一边跟着卡洛斯队长在宅邸里移动。
队员们开始搜查房间。
一楼的侧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储藏室，里面堆着不少木箱。
撬开后，发现里面是粮食，数量不少，够几十个人吃上一个月。
还有几个箱子里装着武器，主要是刀剑和保养状况一般的燧发枪，弹药不多。
搜查到二楼时，一个队员在一间书房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叠信件，并交给了副队长，
“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
副队长嘟囔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什么‘永恒秩序’、‘不朽智者’，还有这个……‘古尔丹’？这他妈是谁？”
听到这嘟囔，德内克走过去，
“给我看看？”
副队长把信纸递过来。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标准的赫斯珀利亚语，但措辞华丽而晦涩，充满了宗教性的隐喻和宣言。
“致所有追随苍姬真理的兄弟姐妹，”
德内克念出声，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当旧世界的秩序崩塌，当生者的王国陷入战火与分裂，正是我们建立新秩序的时机。加西利亚将不再是凡人短视争斗的棋盘，而应成为由永生者统治的国度，永生的恩赐将洗净这片土地的愚昧与脆弱。”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我们将创造一种全新的神圣秩序——不朽的智者将指引方向，他们的智慧跨越时间的限制；不朽的战士将捍卫疆土，他们的身躯不惧凡铁的伤害。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晋升的门槛，当所有子民都摆脱生命的桎梏，永恒的文明便将在此扎根。”
大致听罢，副队长啐了一口。
“狗屁不通，不就是想搞一堆不死生物统治活人吗？说得这么花里胡哨。”
德内克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更具体，信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古尔丹大师已从长眠中苏醒，他的学识足以将腐朽化为永恒，将死亡锻造成阶梯。我们需要更多的‘材料’，以及不受打扰的‘工坊’。王室灭绝带来的混乱是天赐的掩护，各家族需加快物资转移，并在月底前完成第一批‘转化者’的遴选。”
“古尔丹。”
德内克重复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赫斯珀利亚的名字，更接近北方或者东方某个地区的发音。
他翻到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的措辞更急切，笔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
“泽坦的注视已然降临，上古巨龙的阴影覆盖了南方的山脉。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在真正的死亡君主到来前，建立起足以迎接其荣光的国度。否则，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将沦为巨龙苏醒时的祭品。”
德内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泽坦，上古巨龙，掌管阴影与死亡，被称为亡灵巨龙。
传说它沉睡在南方某个被遗忘的山脉深处，每一次苏醒都会带来席卷大陆的亡灵天灾。
他把这几封信叠好，看向卡洛斯队长。
“这些信件需要作为证据封存，里面提到了一个叫古尔丹的亡灵法师，似乎是这群邪教徒计划的核心人物，还有……他们提到了泽坦。”
卡洛斯队长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接过信纸，自己看了几眼，然后递给旁边一个法莱斯玛的祭司。
那个祭司扫过内容，同样眉头紧锁。
“古尔丹，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祭司低声说，
“大概五十年前，加西利亚南部山区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亡灵骚乱，据说就是一个自称古尔丹的死灵法师在幕后操纵。当时教会联合出兵清剿，但没能抓住他，只摧毁了他的几个据点……后来就销声匿迹了，都以为他死了或者离开了。”
“现在看来他没死。”
卡洛斯队长说，
“而且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趁王室灭绝、战争爆发的乱局，想要在加西利亚建立他的不死国度。”
这边讨论和记录结束的时候，大厅里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尸体被搬运出去，在宅邸外的空地上堆放，准备浇上圣油焚烧。
武器和粮食则被分类打包，准备运回教会。
外面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德内克跟着卡洛斯队长和其他队员，走出了这栋弥漫着死亡和火焰气味的宅邸。
宅邸外的空地上，火把被扔上浇了某种药剂或者油脂的尸体堆。
火焰腾起来，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的脸。
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尸体在高温下爆裂的闷响，还有焦臭味，随着晨风飘散开来。
夜晚快要过去了，但这个漫长夜晚带来的混乱和死亡，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过，至少这场战役暂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