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发枪齐射的铅弹和炼金火油清理掉了外围游弋的邪教徒,卡洛斯队长和逮捕队队长带着人从两侧巷口冲出来,刀剑砍倒最后几个还在挣扎的身影。
宅邸大门敞开着,里面火光闪烁,厮杀声像沸腾的锅。
他们冲了进去。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大厅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水晶吊灯砸在地上,碎片和血混在一起,反射着墙边火把跳动的光。
地毯被掀起来,卷成一团,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家具的残骸散得到处都是,上面挂着肉屑和破碎的布料。
尸体太多了,穿着法莱斯玛教会黑色祭袍的,穿着暗红色或深灰色邪教长袍的,还有几个穿着贵族华服但胸口被开了大洞的。
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单独躺在一片血泊里,眼睛瞪着天花板,或者什么都没有的天灵盖。
还活着的人在大厅深处的楼梯口。
不到十个法莱斯玛的战斗祭司,背靠着楼梯的石头栏杆,举着钉头锤和盾牌,围成一个半圆。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胳膊垂着,有的腿上插着箭矢,祭袍被血浸透,变成更深的黑色。
但他们的阵线还算稳当,盾牌抵在一起,钉头锤举在身前,面对着大厅另一头。
另一头是祭坛。
那东西不能称之为祭坛,更像是屠宰场清理出来的垃圾堆。
动物的骨头,人类的骨头,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生物的、带着皮毛和筋膜的肉块,全部堆在一起,垒成一个大概齐腰高的平台。
平台表面涂抹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流动的粘稠物质,像融化的蜡,又像凝固了一半的血。
三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邪教徒战斗祭司站在平台旁边,他们手里都握着镶嵌骷髅的法杖,法杖顶端的骷髅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他们正在吟唱,声音低沉,急促,音节扭曲得不像人声,更像是某种昆虫振动翅膀时发出的嗡鸣。
平台中央,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不是成形,是膨胀。
从那些血肉和骨头的缝隙里,有东西挤出来。
先是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肌肉束,像巨大的蚯蚓一样扭动,缠绕上周围的骨头。
然后骨头开始生长,变粗,延伸,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更多的肌肉从平台深处涌出,覆盖上去,层层叠叠,表面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网络,随着搏动一跳一跳。
那东西长得太快了。
几秒钟前还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轮廓,现在已经有普通人那么高,而且还在继续变大。
卡洛斯队长吼了出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形——他知道那是什么。
“拦住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战斗祭司同时举起法杖,某种力量被注入那怪物的躯干。
它发出一声咆哮,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肌肉束疯狂生长,骨骼继续延伸、变形,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油腻的、类似昆虫甲壳的暗色光泽。
然后站了起来。
高度超过九尺,肩膀几乎碰到大厅高耸的天花板横梁,体重至少有六百公斤,每动一下,脚下的石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的形态极不稳定,躯干上不时有新的肌肉肿块隆起又消失,肢体的比例也在微妙地变化,时而上臂过长,时而下肢粗壮得不成比例。
但黑暗头颅上的裂缝,始终对着楼梯口的法莱斯玛祭司们。
腐败巨像。
记忆宫殿里曾被德内克吸收的知识碎片涌上来。
这是一种禁忌的技术——畸肉术——负能量与邪秽神术的结合,亡灵畸肉体、文明之敌,他记得这种怪物可能存在的弱点。
与此同时,在室内的另一侧。
“散开!别聚在一起!”
法莱斯玛祭司里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高大男人喊道,他的头盔已经不见了,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圣洁和精魂性质的能量对它有效,但别靠太近!”
战斗祭司们开始移动,阵型散开,但依然保持着互相掩护的距离。
他们举起钉头锤,锤头上泛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几个人同时开始吟唱简短的祷文,准备释放驱散或直接攻击的法术。
腐败巨像动了。
它的动作比看起来快得多。
没有预兆,巨大的锤头状右臂就挥了出去,目标是离它最近的一个战斗祭司。
那祭司举盾格挡,盾牌上同样亮起白光。
碰撞。
盾牌碎了。
并非裂开,而是像脆弱的陶器一样被砸得四分五裂。
盾牌后面的手臂发出清晰的骨折声,祭司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楼梯栏杆上,栏杆断裂,他也没了声息。
“瞄准关节!它的结构不稳定!”
德内克喊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但话已经冲出了喉咙,
“负能量核心可能在躯干中部偏右,那里有异常的能量聚集!还有它的头部,虽然可能不是致命点,但攻击裂缝能干扰它的感知!”
一边喊着,一边把烁光提灯举高。
灯光扩散开来,笼罩了大半个大厅,腐败巨像身体表面的细节变得异常清晰——躯干右侧一个明显比其他部位更暗、搏动更剧烈的区域。
灯光也照出了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尘埃,那是负能量逸散的痕迹。
卡洛斯队长看了德内克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燧发枪手们开始射击,铅弹打在腐败巨像的身上,留下深刻的伤口,但伤口周围立刻会渗出黑色的粘液,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该死的东西!”
一个枪手骂道。
如果燧发枪都难以处理这些怪物,那么没有被附魔过的弩箭就更别提了。
法莱斯玛的祭司们没有停止攻击。
领头的男人完成了祷文,一道炽热的白色光束从他手中射出,击中腐败巨像的躯干右侧。
那里顿时冒起白烟,肌肉碳化,露出底下扭曲的骨头。
怪物发出痛苦的轰鸣。
其他已经用尽神术的祭司趁机围攻,钉头锤砸在它的腿部和关节上,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白光闪烁,留下焦黑的痕迹。
腐败巨像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站稳,左臂横扫,逼退了靠近的祭司。
就在这时,那三个苍姬战斗祭司开始后退,朝着大厅侧面一扇小门移动。
和他们一起撤退的还有几个之前躲在阴影里的、穿着贵族服饰的人。
脸色惨白,但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一边退一边回头看那怪物,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们要跑!”
逮捕队队长吼道。
“顾不上他们了!”
卡洛斯队长咬牙,
“先对付这怪物!让它冲出去,整个街区都要完蛋!”
战斗变成了消耗战。
腐败巨像的力量和再生能力都强得可怕,但它的动作毕竟不算灵活,而且对神术有明显的畏惧。
法莱斯玛的祭司们轮流上前骚扰、攻击,吸引它的注意力,燧发枪在远处持续射击,寻找机会攻击躯干右侧的核心区域。
德内克蹲在一处翻倒的柜子后面,烁光放在脚边,灯光稳定地亮着。
他看到地上有一把燧发步枪,枪托是象牙的,雕刻精细,应该是某个死去的贵族或邪教徒留下的。
捡起来看了看,枪膛里填装了弹药,火药池里也有火药。
虽然不太会用火枪,但德内克在记忆宫殿里有吸收学习过基础射击要领。
他双手拿稳了枪械,瞄准腐败巨像的头部裂缝。
距离大概三十尺,目标很大,但疲惫和紧张的累积让手有些发抖。
扣下扳机。
燧石击打,火星引燃火药池,然后是枪膛内更猛烈的爆炸。
枪托狠狠撞在德内克的肩膀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硝烟弥漫,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看不清打没打中。
腐败巨像的动作没有明显变化,依然在和三四个战斗祭司缠斗,但它头部裂缝流出的黑色液体似乎多了一点。
扔掉打空的枪,在周围寻找。
又找到一把,更重,枪管更短,像是手炮。
这次没有弹药。
扔掉,继续找。
地上散落着不少武器,刀剑,断掉的长矛,还有几把看起来完好的火枪。
他像捡破烂一样,捡起一把,检查,有弹药就开一枪,没有就扔掉,再找下一把。
突兀的枪声不时响起,混在战斗的怒吼、金属碰撞和怪物轰鸣里,显得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在开火。
每一次后坐力撞击肩膀,每一次硝烟呛进喉咙,都让他感觉自己还在做点什么,而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一点点爬过去。
外面传来了新的脚步声,喊杀声。
之前去追击邪教徒的其他教会的队伍赶过来了,还有在贵族区其他地点的阿巴达尔教会追捕队,他们听到这里的动静,陆续赶来支援。
腐败巨像再强,也架不住十几二十个人的围攻。
法莱斯玛的祭司们压力大减,可以更从容地释放神术。
新的弹药和炼金火油被送进来,火油罐砸在怪物身上,点燃,燃烧,虽然不能彻底杀死它,但严重干扰了它的行动,烧毁了大量再生的肌肉。
德内克已经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
肩膀肿了,虎口被震裂,渗出血。
他最后一次捡起的是一把长管火枪,枪托上镶嵌着银饰,很漂亮。
他瞄准,扣扳机,枪响了,但这次枪膛似乎有点问题,炸开的火花溅到他手上,烫出几个水泡。
他扔掉枪,靠在柜子上,喘着气。
烁光的光晕依然稳定,照亮着他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地上那些死去的、曾经是活人的面孔。
腐败巨像的动作越来越慢。
躯干右侧的核心区域被反复攻击,已经凹陷下去一大块,表面的甲壳完全破碎,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不再搏动的坏死组织。
腿部的关节也被砸得变形,它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
最后的一击是由燧发枪队完成的,那是一次齐射。
腐败巨像在受击后站在那里,像一座丑陋的肉山,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
肌肉束失去活力变得灰白干枯,骨骼失去支撑、垮塌,黑色的粘液从裂缝伤口里涌出流到地上。
整个崩解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最后只剩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残渣。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人们的喘息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里还在进行的零星战斗声。
法莱斯玛的祭司们走上前,开始吟唱净化祷文。
柔和的白光笼罩那堆残渣,将其中的负能量和邪秽一点点驱散、中和,残渣在白光中进一步萎缩,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
领头的祭司,那个一只眼睛肿着的男人,转过身,看向卡洛斯队长,又看了看德内克。
“结束了。”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德内克点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疼。
弯腰捡起烁光,关闭了灯光,在灯光消失的瞬间,黑暗涌上来,只有月光和残余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