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文化祭一天天临近,不断降低的气温反而升高了总武高中的热度。
从一大早开始,二年F班的教室就十分热闹。
今天一整天都要花在日前准备上。
桌子被重新排列,搭成舞台的雏形。
班长指挥着某个姓小田还是原田的男生,把三合板和硬纸板做成的背景板立起来。
户部、大和、还有童贞大冈三人嘿咻嘿咻地把精心制作的飞机模型搬进教室。
川崎戴着耳机,咔嚓咔嚓地裁剪布料。
三浦和由比滨大呼小叫地装饰着红色绢花。
大概是数量不够,女生们开始围在一起现做。
就是那种,用五张面巾纸叠在一起,折一折,中间涂点胶水,一朵一朵做出来的玩意。
果然如此,文化祭的经典保留项目。
户塚和叶山在角落里对着台词。
「今晚... ...你不要来。」
「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面对王子大人梦幻般的台词,「我」直白地回应着心意。
明明知道只是在演戏,牙齿还是咬得嘎吱嘎吱响。
... ...可恶,早知道会这样,我来演就好了。
咕。
无法直视。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前方是海老名制作人正一脸满足得不得了的笑容。
「You!想上也行哦!」
你是哪个事务所的经纪人吗。拜托别真搞一个「海老名事务所」出来。
「哎呀,我还有实行委员会的工作... ...」
听到我这么回答,海老名同学用卷起来的剧本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是吗。真遗憾呐。比企谷君的‘我’和隼人君的王子,我觉得会是很好的一对呢。刚才从后台看到两个人排练的身姿,被嫉妒之炎所包裹着... ...哈!这就是传说中的NTR吗!腐腐!」
鼻血像吐血一样喷出来。
好恐怖,真的。
「啊,又开始了吗海老名。来,快说‘锵’。」
注意到这边骚动的三浦跑过来,把本来应该用来做绢花的纸巾塞进海老名同学的鼻孔里。
... ...流鼻血的时候,还是别说「锵」比较好吧。
我姑且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起身离开。
走廊上,不论是哪个教室都满溢着活力。
孤零零的人在这种时候大概会很难熬。
平常放学后悄没声息地消失,没人会注意,或者大家都装作没注意。但现在从一大早就没处可去。
只能静静地等待指示,傻愣愣地站着。
——从前的我,大概就是这样。
但今年不太一样。
我是文化祭的实行委员。
不是借口。
是事实。
而且,我好像也没有从前那么抗拒这个事实了。
走下楼梯,转过转角,沿着已经熟悉的道路。
热情高涨的不只是班级,实行委员会也是。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慌慌张张、磕磕碰碰地进进出出。
平时一直关着的门今天也敞开着,像某种欢迎光临的暗示。
中央的位置,雪之下轻车熟路地处理着工作,旁边是像木偶一样端坐的相模。
阳乃小姐一边骨碌骨碌地转着椅子,一边和巡前辈商量着什么。
虽然无所谓,但阳乃小姐是不是闲过头了?
我走进去,确认明天和后天的记录杂务工作表。期间接连不断有人进出。
「副委员长,主页测试完毕了。」
「了解。... ...相模同学,确认一下。」
——虽然这么说,雪之下自己也确认了一遍。
「嗯,OK。」
「接下来迁移到真实环境运行。」
一个接一个。
「雪之下同学,有志团体那边器材不够了!」
「让统制部和有志代表交涉。根据管理侧的判断借给他们,跟这边报告就行。」
不容置疑地发出指示,然后雪之下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委员长。
「相模同学,没问题的话就按这样做了。」
「啊,嗯。我觉得可以。」
工作顺利推进,偶尔也冒出些紧急状况。
即便如此,每一件都被确实地处理掉。
文化祭实行委员会,正在出色地发挥机能。
而雪之下雪乃,无疑是它的中枢。
「因为有志团体的排练延长了,开幕仪式的彩排向后推。这样应该可以。」
做完指示,雪之下不经意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阳乃小姐从身后悄悄靠近,一把抱住她。
「真不愧是我的雪乃酱~」
「放手。别靠过来。赶紧回去。」
冷淡地挣开,雪之下又转向电脑屏幕。
阳乃小姐没有继续纠缠。
她松开手,却把掌心轻轻搭在雪之下的肩上。
「雪乃酱真的做得很好哦。就像我当时做实行委员长时一样。」
「嗯,真的呢。全靠雪之下同学了。」
巡前辈也微笑着附和。
「... ...也没有那么了不起。」
雪之下大概是想遮羞,敲击键盘的声音明显加重了。
「才没那回事。有雪之下同学在,真的帮了大忙了。」
巡前辈的话引来执行部各位「嗯嗯嗯」的点头附和。在最辛苦的阶段一起熬过来的人,这份实感应该比我强烈得多。
——只是,这间屋子里也有人笑得勉强。
相模在无声地笑。
「果然实行委员会还是要有雪乃酱在才行啊!啊啊,现在真是充实!」
阳乃小姐语调轻快地抛出这句话,大家纷纷点头。
所有人都被充足的满足感填满,拥有着完成了职责的自觉。
所以,没有人读出背后的含义。
这是在否定前一段时间的实行委员会。
也是在否定
——那时领导着实行的相模。
能意识到这一层的,只有性格恶劣的家伙,以及心中有愧的家伙。
我在角落里看着。
相模的手指在桌下慢慢卷着资料纸的边缘,一圈一圈,把平整的纸张拧成细长的卷。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僵硬的笑。
身旁的阳乃小姐弯起嘴角。
「真期待明天啊~... ...对吧?」
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朝向我。
那双昏暗的瞳孔。
是已经预见到了未来吗?
还是只是享受着此刻
——亲手搅动浑水、看着浮萍四散的感觉?
我不知道。
但不知为何,此刻浮上心头的,不是往常那种「麻烦的女人」、「又被耍了」之类的说辞。
而是川崎在楼梯间说过的另一句话。
「你也可以试着相信别人。」
不是「相信她们会给出正确答案」。
也不是「相信事情会变好」。
只是
——试着去相信,她们在做的事、说的话,除了麻烦别人和被麻烦之外,或许还承载着别的什么。
比如阳乃小姐搭在雪之下肩上的那只手。
比如她那句「真不愧是我的雪乃酱」。
听起来像调侃。
听起来像捧杀。
听起来像在给妹妹树敌。
但那只手,在放开之前,很轻地
——按了一下。
雪之下敲键盘的手指,在那瞬间也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许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
但我想,那大概也是一种... ...态度。
就像雪之下在我桌角留下的那个小小的问号。
就像由比滨绞紧双手时依然朝我投来的目光。
就像川崎说「修起来很麻烦」时,那种事不关己却从未移开的注视。
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很笨拙,很不完美,甚至自相矛盾地——
传递着什么。
而我呢。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整理明天需要的记录表格。
没有用「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来搪塞。
也没有用「省得又被说摸鱼」来辩解。
我只是觉得,这些表格需要有人整理。
而我现在正好在这里。
那就做吧。
... ...
... ...
窗外,暮色正在沉淀。
文化祭前夜的校园有一种奇异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低的云层。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相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还有班级的事要忙」。
巡前辈被学生会的人叫走,阳乃小姐也接了通电话,挥挥手离开了。
最后只剩我和雪之下。
还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雪之下还在核对明天的流程表。
她的侧脸在荧幕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苍白一些,眼下的淡青色隐约可见。
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也比下午慢了许多。
不是疲惫到动不了的那种慢。
更像是
——在故意放慢。
像是在拖延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继续录入最后几份文件。
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轻一重地交错。
然后,她开口了。
「... ...比企谷君。」
「嗯。」
我没有抬头,但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沉默了几秒。
「明天。」
她说。
又停了一下。
「... ...会顺利的。」
这句话的结尾微微上扬,像是不太确定,又像是想要被确认。
我侧过头,看向她。
雪之下依然面朝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荧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其实也没多久,就几个月前,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没问题」。
而现在,她说「会顺利的」。
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像是在对我说。
我转回视线,看着自己面前那堆终于快处理完的文件。
「嗯。」
我回应道。
然后顿了顿。
「... ...大概吧。」
她没应声。
但我看见,悬在键盘上方的那双手,轻轻地落了下来。
没有立刻开始敲击。
只是放在那里。
像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文化祭前夜的校园被深秋的黑暗包裹,教学楼里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座。
明天,这栋楼会被人群和喧嚣填满。
会有无数人笑着、闹着、拍照、吃可丽饼、抱怨排队太久。
也会有人躲在后台绞紧双手。
会有人独自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会有人明明快碎了,却还在努力维系笑容。
还会有情绪碎片,像看不见的尘埃,在这个巨大的祭典里飘散。
明天会有很多事。
但我不会再躲在「反正与我无关」的壳里。
也不会再用「这样对大家都好」来包装自己的逃避。
我可以站在角落里。
可以继续做那个「透明的杂务担当」。
这没关系。
因为站在哪里,和以什么姿态站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保存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电脑。
站起身来时,雪之下依然面朝屏幕。
我没有说「明天见」。
也没有等她先开口。
「明天,」
我说,
「我也会在。」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
「... ...嗯。」
那声音轻得像要融进电脑风扇的嗡鸣里。
但我听见了。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安全灯在地板上投下淡绿色的光晕。
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朝楼梯口走去。
明天就是文化祭。
会有混乱,会有意外,会有很多人崩溃的边缘。
会有我看得见的碎片,和我看不见的痛楚。
也会有我无法解决的、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那也没关系。
因为答案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明天我还会站在这里。
以比企谷八幡的方式。
不是解答者。
不是工具。
只是一个,终于开始学习如何「面对」的人。
这就够了。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夜色浓稠如墨。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