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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之中,学生们的喧嚷声回响着。
一个个的声音肯定都有各自的意义。
但无数个一齐聚集起来,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铺上去的黑幕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一点缝隙都没留。
手机屏幕和紧急出口指示灯那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照到手掌的程度。
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这一刻,黑暗里的每个人,都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太阳底下,人和人的差异会被照得清清楚楚,自己被当成异类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现在,连轮廓都模糊成一团,你我的界线也跟着暧昧起来。
原来如此。
等黑下来了再动手
——想出这个点子的人,还挺懂的。
那束像要把漆黑撕裂的聚光灯,打在身上的一瞬间,你就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人,必须是特别的存在。
学生们的喧哗声一个接一个地隐没下去。
手表显示九点五十七分。
差不多到时间了。
我摁下耳机的开关。打开之后话筒出声会有零点几秒的延迟,我等了两秒。
「——开演前三分钟。开演前三分钟。」
没等多久,耳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
「——这边是雪之下。向各员通知。准时进行。有问题及时报告。」
平稳冷静的语调。
所以在说完后,通话切断了。
杂音继续响着。
「——照明,没问题。」
「——这边PA。没问题。」
「——幕后,配角的准备稍微有点赶,不过出场前应该来得及。」
各部署的联络陆续进来。
说实话,来不及一条条把握。
毕竟光是干好自己的活儿就够呛了。
记录杂务在文化祭当天被分配了一堆杂事。
开幕式闭幕式的舞台周围,什么杂用都算在内。
我今天的工作是「时间把控」
——简单来说,就是对舞台喊「差不多该准备了」、「时间还有富余」之类的。
上头安排的,又不能说不干。
各处来的情报全都汇集到指挥塔那边。
「——了解。发信号之前各自待命。」
我在舞台布景边上,和钟表大眼瞪小眼。
秒针一格一格地刻画着时间,寂静像墨水一样一点点渗透进来。
从小窗往外瞟了一眼体育馆
——人山人海。
但在漆黑之中看过去,只觉得像什么巨型生物在蠢蠢欲动。
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拥有一千张脸的异形神明。呃,搞错了。一千张脸的好像是Mil Máscaras来着。
... ...随便了。
离开演只剩一分钟时,体育馆安静得像镜子一样。
谁都没再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共存于同一份时间里。
我摁下耳机按钮。
「——十秒前。」
手没松开。
「九。」
眼睛只盯着钟表。
「八。」
呼吸也忘了。
「七。」
间隙里吐出一口气。
「六。」
就那么一瞬间的呼吸。
「五秒前——」
倒计时被人抢过去了。
「四。」
一道沉着冷静的声音。
「三。」
然后,倒计时消失了。
但一定有人,在心里数完了「二」。
我从舞台布景仰头看向二楼。
PA室的凸窗里,雪之下正俯视着舞台。
然后,无声之中,心里的「一」数完了。
瞬间,舞台上炸开一片眩目的光。
「小的们——都在文化着吗——?!」
「噢噢噢噢噢噢噢——!」
巡学姐突然冲上舞台,用怒吼回应观众。
「千叶的名物,跳舞和——!?」
「祭典典典典典典典典典——!」
这标语,还渗透下去了吗。
「同样是笨蛋就来一起跳舞以及——!?」
「SING A SONG—————!」
巡学姐每一句故弄玄虚的提问,学生们都用吼叫回应。
整个体育馆一口气沸腾起来。
舞曲带着不间断的轰鸣倾泻而出。
开幕式正式开始了。舞蹈爱好者协会和拉拉队部的人串场演出。
巡学姐开场白的那股热劲儿直接烧到了观众席,学生们混杂着玩笑跳起来,左右挥舞着手臂,闹成一团。
... ...呜哇。
一群笨蛋啊,我们学校。
什么叫「都在文化着吗」,那种事根本没做。
呃,光发呆可不行。
工作,工作... ...
「——这边PA,马上放曲子了。」
「——了解。相模委员长,准备。」
雪之下从总括位发出指示。
信号也传给了负责司会的巡学姐了吧。
跳舞队从舞台撤下后,巡学姐走上前。
「接下来,有请文化祭实行委员长致辞。」
走向舞台中央的相模,表情僵硬得可怕。
超过一千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还没走到地上标记的位置,相模的脚就停住了。
握着无线话筒的手抖个不停。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抬起来,张开嘴。
——就在这一瞬间。
一声尖锐刺耳的蜂鸣响彻全场。
时机实在太巧,观众们哄笑起来。
凭良心说,这笑声里没什么恶意。
毕竟我可是度过了被嘲笑的大半人生。笑声的种类,用皮肤都能感觉到。
但舞台上那个人,饱受紧张和孤独,独自站在那里的人,没能理解。
蜂鸣声停了,她还是说不出话。
巡学姐大概觉得不妙,握起话筒救场。
「... ...那么,重振一下精神,实行委员长,请继续!」
这句提醒让她重新启动似的。
相模松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小抄
——太着急了,指尖不听使唤。
咔嗒一声,小抄掉了。
观众席又笑开了。
相模满脸通红地弯腰去捡。
人群里飞出一句「加油」,那么不负责任的话。
他们没有恶意吧。
但这没能鼓励她。
对正在尝到惨痛滋味的人,语言是不存在的。
她只希望你能像无机物一样沉默,像对待路边石子一样,彻底无视她。
相模的致辞,即使手里拿着小抄,台词和咬字还是理所当然地错漏百出。
她结结巴巴地念着,整个人都乱了。
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我转动两个小臂,打出手势。
相模根本没看见。她整个人都慌乱不堪。
「——比企谷君,做出卷手的指示。」
耳机里混着杂音。我瞟了一眼二楼
——雪之下交叉着双臂,正看向这边。
「——从刚才就一直在打信号,但她没看到。」
「——是吗... ...是我的人选失误吗。」
「——你这是在对‘我没有存在感’这件事进行揶揄吗?」
「——啊啦,我才没说那种话。比起那个,你刚才在哪里?观众席?」
「这不已经揶揄得一塌糊涂了吗!而且你不是看得见吗!」
不由得抢白了。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然后——
「... ...那个,副委员长。大家都能听到的。」
文实成员的声音,怯生生地插进来。
... ...对讲机是全频道通信。
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热。
隔了几秒。
「——... ... ... ...把之后的计划提上来。各自做好准备。」
雪之下的声音,花了充足的时间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然后通信切断了。
开幕式总算挨过委员长致辞,进入下一阶段。
真是前途多难的开幕。
... ...我把视线从二楼移开,重新落在手表上。
刚才那段对话,现在在脑子里转着,越想越觉得
——我到底在干嘛啊。
又不是非要回那句嘴。
也不是非要让她难堪。
但话就是自己跑出去了。
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关不上。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
照明组和PA的人还在频道里待命,但谁都没出声。
那种沉默不是工作间隙的空白,更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等刚才那阵尴尬过去。
我把小窗拉开一条缝,看着体育馆里沸腾的人群。
灯光扫过观众席,无数张脸亮起来又暗下去。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相似的
——兴奋、期待、单纯的快乐。
这些和我没关系。
但我也在这里。
不是因为想做。是因为排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是因为雪之下大概会一个人扛,是因为...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翘掉。
但翘了的话,谁来对时间?
大概会有别人补上。
但万一没有呢。
... ...这种念头很蠢。
我知道。
总武高中离了谁都不会停转。
但我还是没走。
手表上的秒针继续走着。
耳机里,雪之下开始给照明组发下一个指令。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像刚才那几秒的裂隙从未存在过。
我也把注意力转回手头的工作。
时间还剩多少,下一个节点是什么,该给谁打信号。
这些是我该想的事。
别的
——想多了也没用。
窗外,聚光灯打得很亮。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而我站在舞台布景的阴影里,对着时间表,一页一页翻下去。
偶尔会有学生从我身边跑过,带起一小阵风。没有人停下。
这很正常。
我一直都是不会被叫到名字的那种人。
但至少今天,我出现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想通什么。
也不是因为找到了意义。
只是
——既然轮到我了,那就干吧。
仅此而已。
手表指向十点十五分。
我摁下耳机开关。
「——距离下一个环节,还有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