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一切都很模糊,就仿佛是梦境,也仿佛是死前的瞳孔涣散,一切都逐渐地变成了光斑,仿佛透过了淋满了雨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视线,白色的灯光模糊成了圆形的光环,随后于中心闪耀着十字型的高光,随后是蓝色,黄色,红色的光彩在边界游离,分割。
她也听不到耳边的声音,他人的话语很模糊,听不出在说什么。
“——”
那声音就仿佛是很远很远的一台矿石收音机。
在很小的时候高松灯尝试自己做过,那大概是小学时的手工课,不用电的收音机确实有些让人着迷,好奇其原理,在组装完成之后,高松灯就听到了模糊,几乎无法分辨的声响,那大概是因为天线的缘故,所以才会这样。
高松灯的世界便是这样。
尤其是在度过了高三的暑假之后。
笔记本用了许多。
高松灯从不介意用文字去记载自己所看到的世界。
光怪陆离的光斑,模糊的声响,看不清的人脸,剩下的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她的石子,她收集的昆虫,昆虫的寿命很短,等到死去了只要制成干燥的标本好好保存就好。
这样的标本她已经收藏了一罐又一罐。
最近最大的收获大概是一块心形的石头,蓝色的,大概是孔雀石这样的矿物,高松灯总是相信着石头会启示着什么。
因为她过去总能在石头底下找到自己的收获。
那么心形的石头又代表着什么样的启示呢?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陌生的车辆,被带进了深山,随后又稀里糊涂地被人救出。
直到此刻,她喝着热乎乎的玉米汁,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了有一个人在眼前已经试着和她交流了很久。
大概不多久,他也会离开吧?
过去总是这样。
小学的时候高松灯也曾经有着朋友。
只是后来她也离开了。
初中的时候有人过来搭话过。
但是后来却又在她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等到了高中。
高松灯已经对交友彻底失去了兴趣,她沉静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等拿到毕业合照的那天,她看着照片上那些陌生的脸——
甚至她都觉得自己的脸有些陌生,她那时,在她的记忆里应该是微笑着的,但实际上她露出来的却是哭一样的表情。
“灯一定是在为和朋友分别而感到难过吧?”
她的母亲看到了照片后,似乎曾这么说过,高松灯没有反驳,也没有应答,她只是捏着照片,捏着捏着,就迎来了那天理所当然地终结。
大概,在她的世界里,如果有什么是绝对不会背叛她的东西的话,那就是时间,她的时光一直在朝前就像是大腿上的动脉被刺了一刀一样,哗哗地流淌着。
她就像是个装着时间的瓶子,等到瓶子里的液体流光,她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结。
高松灯——
这么想着,这么理所当然地度过着自己一人的世界,或许曾经也对友情有所期待,但是后来期待迎来了过多的失望,也就逐渐消散。
她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
最后她得出了结论。
她和人类,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截然不同的地方……”
高松灯在自言自语,森见翼依旧没有失去对眼前少女的耐心,大概曾经的若叶睦也有着这般难懂的,甚至谈得上是惹人厌的阶段。
那是若叶睦刚刚成为童星的时候,她有着杰出的演戏天赋,所以总是一直一直地会去下意识扮演自己见过的角色,但是——
面具戴久了,所谓的真心就会被隐藏,压抑在内心深处,直到最后哪怕想要说出口,都无法违逆已经诞生的面具本身,心理学上来讲,这样的症状有些类似于神话狂。
那时的森见翼也是这般的耐心,这般的残忍,彻底击碎了若叶睦的面具,随后又一点点拼好了少女的心灵。
“不同的地方是指什么?”
“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
“具体呢……”
“具体——”
高松灯思考着,耳边的耳鸣似乎正在加剧,但是那个和她商讨着的温暖的声音,却传达了过来。
高松灯没有意识到眼前有人存在着,她只觉得或许这一次,她又开始和自己的心声,在某个墙角自言自语地沟通着。
“不知道……但是,一定有着不同的地方,所以我才和大家都不一样。”
“那最基本的感受也好,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和大家不同的呢?”
高松灯回忆着,回忆着。
大概这样的感受也总有某个契机。
那个契机或许不是她因为喜欢虫子被指责,也不是因为喜欢石头而不被理解,不是交不到朋友的失败,不是她总是低着头走路。
而是——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而我不是。”
高松灯给出了理所当然的奇怪的回答。
“无论收集多少石头来搭建巢穴,都不会被其他人关注到的阿德利企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阿德利企鹅。”
“高松同学搭建这个巢穴多久了?”
……
“大概从一开始就在做了。”
大概从一开始,高松灯就在努力搭建着一个世界,她的幻想,很久很久以前的幻想,无数次的美梦里,总有着那么一个场景。
在南极的冰原上,又迎来了一次初春,在冰雪的大地下,毛虫的心跳第13次复苏,这也会是最后一次,它的春天只有几周,于是为了等待破茧化蝶的机会,就这么度过了整整13年的时光,一只阿德利企鹅掠过了毛虫的领地,穿过了湛蓝色的冰原。
海象留下在岩滩上的痕迹,用从未到来彰显着自己的庞大。
破碎蛋壳的月光,被潮汐收回深海。
一只阿德利企鹅,在巢穴里,等来了出生那刻就想要见到的同伴。
随后她开始讲述起了自己的世界。
讲述被浇灭的闪电。
讲述云层潮汐。
讲述落地生根的锚。
讲述氧化的情歌,讲述山野恩仇。
讲述金银财宝,讲述痴心妄想。
讲述梦游的脚印。
讲述飞蛾扑不灭的火。
讲述所有人的名字。
讲述彩虹的化石。
“啊——”
在那个瞬间,因为有着太多要讲述的东西,小小的房间里灰尘翻飞,高松灯仿佛能闻到柴火的气息,劈啪作响。
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