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六分街。
乔普师傅的拉面店里，蒸汽氤氲。
桑多涅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坐在她旁边的哥伦比娅已经在埋头对付第二碗了。
“来了来了！”
铃小跑着过来，及耳的短发跟着步伐轻轻晃了晃。
哲把一面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慢点，刚出锅的。伊埃斯充着电呢？”
“嗯，充着呢。”铃坐下，拿起筷子，先吹了吹热气，才挑了一小撮送进嘴里。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目光往哥伦比娅身边扫了一眼。
“那个大箱子，”铃筷子搁在碗边，挑了挑面条，“你们搬回去了？”
桑多涅嚼完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点点头：“嗯，已经搬回我们——”
她话音一顿，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我们……家？”这三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声调都变了。
铃眨眨眼：“什么？”
“没事。”桑多涅垂下眸，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是的，放我们……家客厅里了。”
她把“家”字咬得很轻，轻得像要把它吞回去。
铃没多想，端起碗抿了一口面汤：“那箱子可真够大的，哥伦比娅搬的时候跟拎气球似的——”
她比划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
“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话一出口，铃就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太愣。
哪有人刚认识就打听人家箱子里装的什么？
她连忙摆手：“不说也没关系！本来也不该问的，毕竟是隐私，不要放在心上！”
桑多涅停下筷子。
她没立刻说话，垂着眼帘，筷子尖在汤碗边缘轻轻点着。
铃有点紧张，心想这下糟了。
“……算是，”桑多涅开口，声音很轻，“我的家人吧。”
铃松了口气：“哦~家人啊——”
噗——
“咳咳、家、家人？！”
一口水呛进气管，铃那张被热气蒸得通红的脸蛋瞬间白了几分。
“桑多涅，你又在吓唬人~”
哥伦比娅从碗里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咽下去，语气却带着点调笑。
“吓唬人？”铃捂着胸口，“呼，我还以为……”
桑多涅歪了歪头，面无表情：“……以为分尸装箱？”
铃僵住。
她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这……”
“铃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恐怖电影了？”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带着些无奈。
“没有！”铃立刻扭头抗议，“我昨晚睡得可早了！”
哲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说是就是吧”的意味。
铃还在嘟囔：“……本来就睡得早嘛。”
铃鼓了鼓腮帮，低头继续吃面。
桑多涅放下筷子，看着这俩兄妹一来一回。
“你们……关系真好啊。”她说。
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回了句：“毕竟是家人嘛！”
桑多涅没应声。
她垂下眼帘，筷子尖在碗边轻轻蹭了蹭，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
家人……
她的心内莫名有些触动，视线不自觉地往左偏了偏。
哥伦比娅正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条。
吃相说不上难看，但跟斯文也搭不上边，腮帮子鼓鼓的，筷子还在往碗底捞。
像只护食的仓鼠。
桑多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哥伦比娅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侧过头来。
“……怎么了，桑多涅？”声音含糊不清的。
“没怎么。”桑多涅把脸别回去，“你吃你的！”
低头，夹面，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耳朵尖有点热热的。
——怎么一不小心看她去了，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的。
桑多涅暗自腹诽。
“分、分尸装箱……”
铃那边还在小声嘀咕，声音飘了过来。
桑多涅把筷子放下，吃完的面完往前一推，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严格来说，也没错。”
“什么？什么没错？”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桑多涅平静地注视着铃的双眼。
“呃……”铃眼神闪躲，缩了缩脖子，“我昨晚……真没看恐怖电影……”
桑多涅难得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铃，你确实该少看点恐怖电影。”
她顿了顿。
“是智能构造体。”
这个词她昨晚刚学到。
普隆尼亚以及她自己，其实跟这个世界的“智能构造体”不太一样，底层构造是另一套东西。
但看起来、动起来，好像也分不出什么区别。
铃愣了两秒，眨眨眼。
“智能构造体啊！”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她叨咕着，忽然又想起什么，瞥了眼桑多涅身后那缓缓转动的巨大发条。
“说起来，桑多涅，你也是智能构造体吗？”
桑多涅稍加犹豫，手指在桌沿蹭了蹭。
“……是的。”
她从兜里摸出那张阿哈给的市民证，看了一眼。
证件照上，她的面孔冷冰冰的，底栏的类别栏里明明白白印着五个字：智能构造体。
桑多涅把证件收回口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多了：“是智能构造体。”
“那哥伦比娅呢？”铃侧过头，看向那个正偷偷把第三碗面碗往自己这边挪的少女，“她不是智械吧？”
“她当然不是。”
桑多涅顺着铃的视线看过去——
哥伦比娅的碗边，已经并排摆着两个空碗。
“哥伦比娅！”
桑多涅声音陡然拔高。
哥伦比娅筷子悬在半空，缓缓转过头，那双粉色的眼瞳无辜地眨了眨。
“你别吃了！”
桑多涅一把按住她还想往嘴边送的碗沿，“都吃几碗了！你都快胖成猪了！”
哥伦比娅没说话，只是把碗往自己那边又拽了拽，筷子尖戳着面条，可怜巴巴地望着桑多涅。
桑多涅深吸一口气。
哥伦比娅弯起眼睛，低头继续吃面。
铃往哲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哥哥，我总感觉她们的关系不一般，从看见她们到现在，一直形影不离，而且还总是牵着手唉，你说她们……”
哲端起自己的面碗，最后喝了口面汤，“别随意在背后议论他人。”
哲把碗放回桌上，往前一推。
“人机交互也是门很深的学问啊。”他说，“好了，快吃吧，一会儿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休息，下午还要去空洞呢。”
铃小声地“切”了一下，没再吭声，筷子往碗里一扎，开始认真对付剩下的面条。
桑多涅没听清兄妹俩在嘀咕什么。
她偏过头，窗外的六分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又看了一眼身旁。
哥伦比娅正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桑多涅垂下眼眸。
家人吗……
算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