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富有层次感。
薇薇安原本只是想给这根岌岌可危的承重柱提供一点来自“柔弱少女”的支撑,然而指尖触碰到大理石表面的瞬间,那坚硬的石料就像是被扔进搅拌机里的苏打饼干,在999点力量的挤压下迅速崩解。
细密的石屑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原本只是裂开的缺口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大洞。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原本只是摇晃的吊灯现在直接开始画圆周运动,这栋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堡显然正在考虑要不要当场塌个顶给这位新晋大力士助助兴。
物理学不存在了,建筑学正在骂娘。
薇薇安眼皮狂跳,在那块几吨重的天花板即将与其亲密接触的前一秒,她本能地抡起手中的黑色十字架,像是在做引体向上之前的热身动作,将那个三百斤的铁疙瘩竖着往缺口处一顶。
哐当!
十字架的顶端狠狠卡进了天花板的横梁,底座则深深陷入了地砖。
严丝合缝,稳如泰山。
除了大厅中央多了一个造型诡异、充满暴力美学的黑色铁柱外,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至少房子没塌。
还没等她把那口卡在喉咙里的气喘匀,大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毫无礼貌的高跟鞋声。
浓烈的玫瑰精油味先于人影一步冲进了大厅,那是继母玛格丽特夫人标志性的出场方式——未见其人,先被熏个跟头。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暗纹丝绒礼服的年轻男人。
油头粉面,下巴抬得比发际线还高,那双看着就不太聪明的眼睛正极其刻意地避开薇薇安的视线。
罗恩子爵。
薇薇安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以及原主记忆里那个总是把“为了家族荣耀”挂在嘴边,实际上只会拿未婚妻零花钱去赌马的软饭男形象。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对于旁边那根造型前卫的“十字架承重柱”以及满地的碎石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们的剧本里,此时的薇薇安应该是一个痛哭流涕的弃妇,周围的环境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薇薇安,既然你在,那就省得我让人去叫了。”
罗恩停在距离薇薇安三米远的地方,这大概是他认为的安全社交距离,既能展现他的高傲,又能避免沾染上“废物的晦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动作浮夸地抖开:“这是退婚书。鉴于你在觉醒仪式上的……平庸表现,以及兰斯特家族如今的状况,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婚约已经失去了继续履行的必要。”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算计,声音却装得大义凛然:“我是二皇子殿下的追随者,未来的帝国栋梁。我的伴侣必须是能与我并肩作战的强者,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神像前祈祷、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废物。”
连只鸡都不敢杀?
薇薇安瞥了一眼刚才被自己捏成粉末的石柱,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杀鸡焉用宰牛刀,她一般直接拆房子。
“还有这个。”
旁边的玛格丽特夫人见缝插针地递上一份文件,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堆起假惺惺的悲悯,“薇薇安,虽然罗恩这孩子说话直了点,但他毕竟是为了前途。这退婚对罗恩的名誉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作为补偿,你母亲留下的那三座位于西境的矿山经营权,就转让给罗恩家吧。反正你一个女孩子,拿着那种粗鲁的产业也没用。”
图穷匕见。
所谓的名誉损失只是幌子,吃绝户才是正餐。
薇薇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原来在这等着呢。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踉跄着后退两步,直到后腰抵住那张厚实的红木长桌。
“既然……既然这是子爵大人的意思……”
薇薇安声音颤抖,为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右手反手扣住了身后的桌沿。
噗、噗、噗、噗、噗。
五声极其细微的闷响被掩盖在玛格丽特得意的笑声中。
坚硬如铁的红木桌面在薇薇安那“柔弱无助”的抓握下,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瞬间出现了五个整齐指洞。
指尖深陷木料之中,木屑被挤压得滋滋作响。
在罗恩和玛格丽特看来,这位可怜的大小姐正因为巨大的悲痛而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就对了。”罗恩”
薇薇安颤巍巍地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下那个早已在这个世界消失的名字。
就在罗恩伸手想要抽回协议的瞬间,薇薇安按住了羊皮纸的一角。
“虽然……虽然我们就此别过,”薇薇安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蓄满了名为“不舍”实为“戏弄”的水汽,“但这毕竟是我们两家曾经誓言的终结。按照古老的教廷礼仪,在这个神圣的时刻,请您务必接过我的信仰之物,作为这一刻的见证。”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那根顶着天花板的黑色十字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仪式。”罗恩不耐烦地皱眉,但看到已经签好的矿山转让书,心情大好,也就决定配合这最后一场戏,“行吧,拿来。”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双手环抱住那个巨大的黑色铁柱。
在玛格丽特惊愕的目光中,她像是拔起一根轻飘飘的芦苇,将那个还在支撑着天花板重量的十字架轻松“拔”了下来。
失去了支撑,头顶的天花板发出了一声危险的咯吱声,但这细微的动静完全被罗恩的不耐烦掩盖了。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它很轻,就像我对您的感情一样纯粹。”
薇薇安双手平举着那个表面生锈、实心铸造的三百斤生铁十字架,脚步轻盈地走到罗恩面前,脸上挂着圣洁而凄美的微笑。
由于她举得太过轻松,连手腕都没有抖一下,再加上那十字架漆黑不起眼的外表,这玩意儿此刻在罗恩眼里,充其量也就是个空心的木头模型。
“行了行了,给我吧。”
罗恩甚至懒得用双手,他漫不经心地伸出一只右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抓向了那个正向他递来的、蕴含着绝对物理真理的黑色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