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林歌这一拳——
狗剩子虽已感知到那扑面而来的恐怖拳压,可他手中砍刀高举过顶,正拼尽全力向下劈斩,旧力已发,新力未生,胸口空门大开,根本来不及撤刀回护。
他甚至没能做出一个完整的防御动作。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响,从拳锋与胸骨接触处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狗剩子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依旧高举在林歌头顶正上方,刀锋距离他的发顶不过尺余。刀身带起的劲风将林歌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吹起,几缕黑发在风中摇曳,又缓缓落下。
刀光摇曳,映在林歌年轻的脸上。
那是一张尚带着几分穿越前都市青年清秀轮廓的脸——下颌线条略显峻挺,带着未完全被社会驯化的倔强;皮肤虽在地牢滚过几遭,仍比此地大多数人白皙细腻。他的衣着狼狈,左臂衣袖被刀锋划破,洇开一片血迹;发丝凌乱,几缕碎发沾了汗水黏在额角;脸颊上还蹭着地牢里的尘土与不知谁溅上的血点。
但那双眼睛。
那双微微眯起的正平视着前方已然失去生机的敌人的眼睛,里头没有战胜敌人的喜悦,没有杀戮的狰狞,亦没有丝毫动摇。
只有一片与这张年轻面庞极不相称的平静与坚毅。
像是一把刚刚开刃尚带着锻打余温,却已毫不迟疑斩下第一颗头颅的刀。
“咳……”
狗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血沫的怪响。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只紧握成拳此刻正轻轻抵在他心口位置的手。
林歌的右拳。
随即,他感觉到了后背传来的一阵奇异的“凸起”感。
那是拳劲透体而出时,将后背衣衫连同皮肉骨骼一并顶起的形状。
林歌收回了拳头。
那只拳头没有攥紧不放,只是很轻的往前微微一顶,像是推开一扇本就该倒下的门。
狗剩子应声而倒。
“噗通。”
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埃。那双尚带着不甘与惊骇的眼睛,直直瞪着低矮的顶棚,再也不会眨动了。
林歌垂下手,原地呼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只是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指关节,然后,极其自然地伸进怀中,将那半张支票,小心地放入内侧衣袋。
像在安放一件碎过一次不能再碎的易碎品。
他收殓了自己的过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战局也落下了帷幕。
林中岳一刀横抹,刀锋自那山贼咽喉轻巧划过,带起一道细薄的血线。那山贼捂着脖子,嗓子里“咕咕”作响,踉跄两步,扑倒在桌边,带翻了半坛残酒。酒液混着鲜血汩汩流淌,在泥地上蜿蜒成污浊的细流。
林中岳收刀,拄地,大口喘息。他胸口剧烈起伏,内伤在连番激战后几乎压制不住,喉头一股腥甜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不远处那道正低头按着衣襟的年轻背影上。
他方才听到了。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那滔滔不绝花样翻新措辞之刁钻刻薄,简直闻所未闻……
林中岳嘴角极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执掌家族数十年,训过的后辈不计其数,见过顽劣的、愚钝的、暴躁的,甚至顶撞长辈的逆子。但像这样——
“没马的孤儿”、“你娘没给你奶喝”、“急了急了”……
林中岳觉得自己的认知边界被狠狠拓宽了。
此子……实力是当真有的。不仅真有,还远超自己最初的瞎眼判断。能在绝境中隐忍,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那般迅猛凌厉的战力;能在战斗中临阵突破,功力接连跃升;能一拳轰毙触及到中三品境界边缘的的悍匪——这份天资与根基,林家上上下下三代子弟,无人能望其项背。
是个好苗子,不,是棵好树,好栋梁!
……就是这个嘴。
这特娘的没素质!
这到底是家族里谁的小辈。林中岳又抽了抽嘴角。
正想着,林歌已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林中岳,又瞥见墙角握着刀仍在发抖却倔强不肯瘫坐的林轻雪。
而显然林中岳也明白此刻林歌眼神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头的腥甜与心头的万千感慨,沉声道:“走!”
“那边!厅里有动静!”
“快!是牢房那边!”
木门并不隔音,外面清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正朝这迅速逼近。显然,刚才那番激战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这个寨子里留守的其他贼人。
“从这边走!”林中岳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力,拖着伤躯率先冲向厅侧一扇半掩的破旧木门——那是通往寨子后山的方向。
他脚步虽虚浮踉跄,却无半分迟疑。
林歌显然瞧见了这老头的半死不活的模样,于是他没有半点犹豫。
他一步跨到林轻雪身侧,俯身,一手揽腰,一手抄腿,直接将人扔上了肩头。
林轻雪猝不及防,短刀脱手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惊呼刚出口,她自己也惊觉不妥,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后半截声音硬生生摁回了喉咙里,只从指缝间漏出一点点呜咽。
她没有挣扎,最后只是紧紧攥住林歌后背上那块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任林歌抗麻袋似的飞奔,肩膀顶的她肚子发胀。
木门被一脚踹开。
午后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燥热。日头正悬于半空,日光将远山勾勒。门前荒草没膝,一条小径蜿蜒伸向山林深处。
三人没有回头,一头扎进那片山野。
身后,嘈杂的人声终于涌入了那间狼藉的前厅。
“人……人呢?!看守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死……都死了!刀还在滴血!刚走,追!”
“往后山去了!快追!他们跑不远!”
怒骂声、刀兵碰撞声、凌乱的脚步声,在身后交织成一片追命的嘈杂,逐渐被午后的热风揉碎,混入簌簌的枝叶摩擦声里。
而此刻,林歌三人早已沿着那条荒草掩映的小径,钻进了后山的密林。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无数跃动光斑。荆棘勾扯衣角,松针扎进袖口,露水早已被日头晒干,只有热风裹挟着汗意黏腻地贴在脖颈上。
急促的喘息与心跳声在静谧的林间格外清晰。
没有人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终于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风拂树梢的沙沙声里。
林歌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旁,丢下林轻雪,自己扶着粗糙的树皮,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