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家饭店以后,让娜才直到“艺术家食堂”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不论是前世还是现在,让娜都观察到一个规律。那些自称搞艺术的人总有一些怪癖,不是留长发就是在脸上纹点东西,要么就是穿一些花里胡哨又不实用的怪异服装,就像一种公开表演或宣言。
倒不是看不起这种行为,只是让娜有点搞不明白,而且那种怪诞着装有时也会让她不太舒服。
在阿黛尔身上,也有类似行为出现,不过很浅显。
她的装束似乎是复刻的中世纪农村少女,摆脱当时上流社会少女爱穿的束腰和裙撑,带有一种自然主义色彩。这种装束也许也是那种艺术家怪癖在作祟,不过在阿黛尔身上,让娜觉得一切都很自然。
而这家饭店里,多是一些打扮怪异的男女青年,脸上还多挂着放荡不羁之类的表情。
吧台后上了年纪的女老板见到阿黛尔身边不是玛格丽特,而是一位面容有点过度白皙的小姐,不免吃了一惊。其余人见到这一幕,也纷纷讶异地交头接耳。
看来大家都知道阿黛尔的事了,让娜暗忖。
一些人向阿黛尔脱帽致意,这些大多是青年学生,或是手艺学徒和小手工业者。墙上挂的各种画也都是业余水平,显然出自这些人之后。很明显,这里并没有真正的画家。
“你先找地方坐一下吧,我去找老板娘要画板和画笔,大概十分钟左右就能画好。不过你也可以提前吃,老板娘认识我,没关系的。”
“没事,我在这里等你。”让娜淡淡一笑。
离开阿黛尔后,让娜找了一处不喧哗的角落坐下,往四周观察了一圈。一分钟左右,她就搞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听那些男女青年的对话,也基本能搞清楚这些人的身份。
十九世纪的巴黎充满了一群生活窘迫,但自诩充满抱负的青年画家,雕塑家,戏剧作家,诗人,作曲家和记者。这些人住在租金低廉的蒙马特区和拉丁区的小阁楼里,破旧公寓和咖啡馆。这些人相互接济,形成了一套小圈子,早期的毕加索就属于这类人。
当时欧洲的艺术由官方沙龙,艺术院和主流剧院掌控,中下层人几乎没有接触艺术的机会。久而久之,欧洲便催生了这样一批人,而巴黎就是这些人会聚的中心。
像这种小型的饭店或者咖啡馆,就是他们的工作室和辩论场。这种地方多是某个地段中最便宜的门店,要靠这些人一起凑钱来付月租。像这间“艺术家食堂”,就是典型之一。
这些人中生活费过于拮据的,大概每半个月才能卖出去一部作品的青年,甚至会一日三餐和居住都在这里解决,基本算是半个流浪汉。
卖不出画的那些日子里,这些落魄艺术家还要靠其中一两个少爷小姐接济。那些叛逆的少爷小姐自称为了艺术而脱离家庭,摆脱父母的束缚,其实若不是父母的生活费供应,自己第二天就要上街去乞讨了。
总而言之,这些人相当于十九世纪的叛逆青年。
作为叛逆青年的这些人还自诩为了艺术而创作,着装打扮也都是不符合社会主流的奇装异服。相比之下,让娜不起眼的枣红色大衣简直像闯入贼窝,十分碍眼。
而有一些艺术气息的阿黛尔,也在某次外出时碰到了这里。不过她不属于这些人中的一员,她有独立的生活和家庭,只是偶尔才会来这里而已。因为会画画,和他们有共同点,这里的青年们也能勉强接纳她,但并不会把她当作无话不谈的自己人来对待。
总而言之,阿黛尔属于这里的客人,而这些落魄小艺术家则是这里的主人。
搞清了这一切后,坐在角落的让娜用手撑住脸颊,想要小憩一会。
然而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小艺术家”们还是渐渐注意到了她。那些关于剧本和画作的讨论声逐渐小下来,人们回头注目她,并且开始小声讨论有关她的事。
青年们对她不满的点主要在于她的穿着,朴素的大衣毫无特色,没有一点艺术气息。
要知道这里聚集的都是“逃离家庭,为追求真正的自由和艺术齐聚一堂的艺术家”,怎么能让这种随随便便的人混进来?不满的怨气在青年之中慢慢弥散。
不过昏昏沉沉的让娜没有注意到这一切,闭上眼睛的她意识模糊下来,几乎快要睡下。然而还没等她睡着,一个女青年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
“小姐,您是要吃饭吗?这里不随便对外开放,您知道吗?”
让娜缓缓抬头,越过女青年蜷曲的头发,还有一群不怀好意注视着她的人。整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本子,酒杯,画笔等等,远远望着让娜。
“我是跟舍瓦利耶小姐一起来的,只是来吃个饭而已。”
“我知道,那她告诉您在这里吃饭的规矩了吗?”
“画画换饭,她已经说过了,我正在等她。”让娜别过头去,尽力遮掩脸上的不耐烦。
“不全正确,不只是画画,还有写作、雕刻、作曲等等方式。这是一个艺术家的地方,我们只给那些追求艺术的人提供餐食。虽然舍瓦利耶小姐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但我们欢迎她,因为她也算一个艺术家。但对那些不追求艺术的人,这里恐怕不是一个好去处,您明白了吗,小姐?”
让娜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的“用画换饭”本质上是一种倒卖。阿黛尔画出的画,会被这里的人拿到市场上卖钱,而他们只用给作画者一顿饭而已。
这本质上是这些人的一种商业倒卖,哪有什么艺术,都只是一场交易而已,让娜在进来之前还真以为巴黎有这么神奇的地方。
“只是和她一起在这吃顿饭也不行?”少女皱眉道。
“如果您与艺术无关的话,很抱歉,真的不行。”
意思很明显,你给不了我们能卖出去的东西,我们也没必要给你提供餐食。
让娜沉默,她不知道会写小说算不算艺术。要是当场说出来,大概会被嗤之以鼻,因为连载的通俗小说算是艺术鄙视链的最底端。
十九世纪的艺术顶层是历史画和宗教画,之后是肖像画和风景画,建筑与雕塑。中间层是诗歌与严肃文学,再往下一些是讽刺小品和戏剧,最底层是按行计费的连载小说,也就是那些稿费作家在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