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莉亚搀扶着叶佳熙,他身体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上,像在背负一座正摇摇欲坠的楼层。
“慢点……”她轻声说。
叶佳熙没说话,他呼吸紊乱,每一次吸气都觉得有玻璃碴在肺里摩擦。瓦列莉亚加大手臂的力度,她可是传说中的‘龙’,有能徒手掀翻汽车的力量,可此刻却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里,因为她的身体也在跟着颤抖。
所谓的恐惧。
就在她打算说“先找个地方休息……”,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一种沉闷至极的轰鸣从远处传来,接着是剧烈的震动从脚底涌上,震得人牙齿打颤。瓦列莉亚转过头,她看到那栋老式居民楼开始崩塌。碎石飞溅,尘埃在阳光下飞舞。
“那栋楼……”叶佳熙抬手指去。
瓦列莉亚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栋老式居民楼,至少住了二十户人家,那种规模的破坏,大概……
“咱们先走。”她打断他,声音绷得像下一秒就会断开的弦。
“这不关我们的事,他们会处理好的。”
叶佳熙侧头看向瓦列莉亚,他的脸在路口的逆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他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在害怕。”他说。
瓦列莉亚拉低帽檐,遮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幅丢人的模样。那个总喊着“打爆他们”的龙族少女,现在却忧心忡忡。
“我才不是在害怕……”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是理智。”
“理智?”
在他的认知里,瓦列莉亚的词典里根本不会出现‘理智’这个词。女孩儿的思维逻辑相当简单:敌人出现,那就暴打他们一顿;有危险的话就直接面对;从不考虑后果怎样,‘撤退’键早就被她扣掉了。
可这个把冲锋当做呼吸的女孩儿,今天却和他讨论‘理智’。
“你怎么了?”
瓦列莉亚攥紧拳头一言不发,指甲死死刺进掌心,带来一丝疼痛,她需要这种痛苦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你伤成这样,怎么契约?回去能干什么,送死啊?”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样。
“那零时呢?”叶佳熙问。
“零时比咱们强,他救了咱们好几次,肯定能应付。”瓦列莉亚别过脸。
她在逃避,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令自己最为厌恶的事情,就是所谓的‘逃跑’,然后把希望寄托给别人,希望别人能把自己的烂摊子处理好。
“如果他也应付不了该怎办?”
“那就……”
后面的话卡在嘴里说不出来,只能变成一声难过的哽咽。她应该说:那就跑,放弃,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好了。
但她说不出口……
叶佳熙看着她,阳光为她银色的长发镀上一层白金。她的睫毛很长很长,在脸颊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影子抖动,她抿着嘴唇,轻轻抬起下巴——那是她倔强时特有的小动作,是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时竖起的防御。
而那对眸子,那对永远燃烧着火焰、象征着‘龙之视线’的竖瞳,此刻却像是被砸碎的玻璃。
“瓦列莉亚,你到底在怕什么?”叶佳熙有些着急。
她没回答,只是沉默。
“契约。”瓦列莉亚开口,声音被远处传来的坍塌声和警笛所淹没。
“契约怎么了?”
“契约的伤害,为什么只有你一人承担?”
叶佳熙僵住了,他没想到瓦列莉亚会问这个。或者说没想过会在这个紧急的情况下,以这种别扭的方式问出。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个傻子似的龙娘一辈子发现不了呢。
“毒液的伤为什么只在你身上应验?为什么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拔高,颤抖从喉咙深处向外蔓延不受控制。
“契约不是共同分担伤害吗?可是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受伤的却都是你,处理伤口的是你,咬牙说自己没事的也是你!可我呢?我什么事都没有,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瓦列莉亚咬紧牙关,强压住那些翻涌的情绪。
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你就是这样,抱着‘死了也无所谓’的心态在战斗吗?”
这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像是从声带里撕扯出来的。
“你就是觉得,反正你只是个普通人,死了也无所谓,对吧?”
她第一次发脾气,真正的、失控一般的,连哭带吼的质问,就连对父母都未曾有过。
叶佳熙没说话,面前的女孩儿因过度激动鼻尖泛红,眼角湿润,瞳孔中翻腾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他最不擅长和女生交流了,就是那种你哪句话说错了,可能就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叶佳熙嘴笨,女生哭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要是男生的话,他早就一通臭骂把兄弟喊醒,要么就放任让他自己消化去了。
叶佳熙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一脸亢奋,把战斗当游戏的龙族少女儿,不过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会害怕孤独,会在半夜做噩梦,会渴望被需要,也会因为重要的人忽然消失而崩溃。
“你说话啊!!!”瓦列莉亚嘶吼出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你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承担伤害,一个人面对危险,一个人承担痛苦,一个人……一个人做好随时死掉的准备,找好地方就准备玩消失不见,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角,把存档清除重新开始别人就都忘记你啦!”瓦列莉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情绪激动,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那我呢?我是游戏里的NPC吗?过了一天自动刷新记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所有挤压的情绪都像是洪水那般倾泻而出。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就像是冰锥一样刺进叶佳熙的心脏,冰冷又难过。
他想说:你不会有事啊,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他还想说: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口嘛,每天都有人死去,难道每一个你都要为止难过吗?
叶佳熙想说的是:我不过是你生命中一个短暂的过客,路人,很快就会被忘记啦。
可他说不出口。
瓦列莉亚灼热的视线告诉他,那些都是谎言,都是借口,是自以为是的错觉。
“我们是搭档,对吧?”瓦列莉亚继续讲,几乎是要哭出来。
“嗯。”叶佳熙应了声,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见。
“搭档不是一个人逞英雄,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一个人……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东西。”
“不是的!”瓦列莉亚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很轻,却像是用尽力气。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
她哽咽着,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远处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以为你这样是对我好……可是你死了的话……”
瓦列莉亚的泪水终于滑落,一颗又一颗的沿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那件深黑色的卫衣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你要是死了……那些‘为我好’还有什么意义?”
叶佳熙想起第一次契约时,女孩儿在他的意识海里疯了般的尖叫,兴奋的大喊要暴揍对方一顿。他想起对方在商城里和他坦白自己不过是一个融不进社会的异类。他想起抓到‘乌萨奇’的时候,她抱着他大笑,差点把他举过头顶。
那些记忆里的瓦列莉亚,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热情。
会笑、会哭、会难过。
而这些情绪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他真的有平等地看待过他们的关系吗?还是潜意识里,他始终把自己放在高位,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高高在上安排一切,接着为自己为大义牺牲的行为而感动,为自己悲剧男主角的定位而欣慰?
“那你……”
叶佳熙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他本来想说:“那你要背叛自己的梦想吗?”,可瓦列莉亚的话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她说他是个自私鬼,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无法平等的看待他们的关系。
瓦列莉亚说的对……叶佳熙在心中给自己画了一条重点线,他以为把目标定的足够远,远到谁也看不见,那就是所谓的‘高尚’了。他还以为只要咬着牙忍住一直不喊疼,就是所谓的‘勇气’了。
可这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他没想过有人会追逐他的背影赶上来,说要和他分担这份责任。
瓦列莉亚用手背蹭眼睛,像小孩一样把泪水蹭得到处都是,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不想在他面前搞成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是高傲的龙,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不该有这幅丢人的样子。
她想忍住,可泪水就是稀里哗啦的往下滚。
“那你说,该怎办呢?”叶佳熙轻声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分担,一个人扛,因为……”他低下头,看向脚边那些破碎的小石子,伤心地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佳熙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也是第一次活,不知道该怎么活才是对的,我觉得伤心的事就该藏在心里不说,自己去消化,那样才是对的呢。”
“我从小就是那样啊,生病了就硬抗,我妈说了小病没必要吃药啊,呆久了自己就好了,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就自己憋着,说给别人听就是带着别人一起难过嘛……”
瓦列莉亚止住泪水,她想起自己在商城和叶佳熙分享自己梦想的时候,她说自己不过是想保护世界;她还说叶佳熙不懂她,她是融不进人类社会的异类。叶佳熙就那样呆呆地听她讲,她以为是叶佳熙在同情她,理解她,原来不过是在照镜子。
他又何尝不是融入不进社会的异类呢?
“可是……我在乎你。”瓦列莉亚用力握住叶佳熙的手腕,力度大到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受伤的时候,我会伤心。你忍痛不说的时候,我也会担忧。我在乎你……我可以替你分担……”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你对别人的忽视也是一种残忍,自以为没人在乎你。可是我说,我在乎你!”
叶佳熙低头看向她攥住自己的手,手掌因过度用力而泛红,他现在应该和她道歉,说声对不起,可他害怕。
“我确实……很自私。”
“我知道这样不对……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做不到。”叶佳熙苦笑了声。
“每次战斗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你受伤。可能是,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其实……我也不想失去你。”
叶佳熙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伤心,酸涩感涌上心头,搞得他也好想哭。对啊,他也很在乎瓦列莉亚嘛。他只是不想看她伤心难过的样子,他就是想她永远做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儿。
“我也……很在乎你。”他轻轻说。
瓦列莉亚的眼泪又来了,无论怎样都止不住哭泣。
“那你就给咱好好活着。”她抹了把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活着才能继续保护我……你活着,我难过了才能安慰我,只要你在……”
她说不下去了,干脆抱住对方放声大哭。阳光从路口斜照进来,照在她那银色的发丝上,碎成一片光点。泪珠挂在脸颊边,像是荷叶边滚动的露珠。
叶佳熙抬手帮她擦干泪水,安慰道:
“别哭啦……都把脸哭花啦。”
远处再次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更为尖锐的警笛,还有旁人的喊叫声,又一栋楼坍塌了,不知有多少人被困在里面
“我得回去。”
叶佳熙转头看向巷子深处,烟尘四起的地方。
“零时他们还在战斗——”
“我知道。”瓦列莉亚打断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那些丢人的泪水全部抹干净。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肿,但眼神却重新变为燃烧着战意的坚定。
“你以为本小姐会说‘不可以’吗?以为本小姐会把你拉走,抱着你当逃兵吗?”她说。
叶佳熙愣了下,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至少他看过的剧本都是这么安排的。
“才不会呢……”
“刚才咱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只想保护你。”瓦列莉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想法。
“但那就不是你了。”叶佳熙点点头。
“对,那样不是我。”
“我会把那些阴影暴揍一顿,这才是我。”瓦列莉亚大声说。
“所以咱们会一起回去。”叶佳熙笑了笑。
瓦列莉亚抬起头,对上叶佳熙的目光,碧绿的竖瞳边还有未干的泪痕,眼中却早已重新燃起火焰。
“我保护他们,你保护我。”
“这不就是你答应我的吗?”瓦列莉亚破涕为笑。
“‘英雄’就该是这样的吧,不是孤单的,它还有同伴,那位救世主的同伴就是你,你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瓦列莉亚握住叶佳熙的手,激动地说。
“你真是……”
“少废话了!快走啦!”瓦列莉亚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一听就知道刚刚哭过,但她却已迈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