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维奥洛沃站，其旧日的车站服务室，如今已成为站内政府的所在地。

　　执勤队员的日常汇报、种植园的收获统计、与门捷列夫站的贸易协商……丰川清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这些事务中度过。

　　母亲在世时，萨维奥洛沃站还在外祖父丰川定治的治理之下。那时车站住着四百多人，与北边的季米里亚泽夫站也常有往来。

　　直到那一天，一辆轨道车从他们车站疾驰而过，车上的人嘶声大喊：

　　“老鼠！老鼠来了！”

　　在轨道车身后的黑暗深处，隧道开始隆隆震动，仿佛有万亿只脚爪在同时奔跑，随之漫溢而来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边无际的吱吱声。

　　警报响起时，四岁的祥子正与初华、睦在月台边玩耍。她们都吓坏了，是年龄最长的初华最先反应过来，颤抖着将祥子和睦拉近，低声让她们别怕。

　　祥子看见大人们手持武器，涌向北边隧道。她在慌乱的人影中辨认出父亲和外祖父，还有睦的父母——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之后母亲带着她们离开了现场。再之后——尸体的焦味，欧洲中世纪的传染病，不治之症。

　　隔离与分别，最终演变为为了让多数人活下去而牺牲少数人的残酷抉择——母亲、睦的父母、以及最终选择离开的外祖父，都相继离去。

　　睦因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母亲离世后，父亲便沉溺于酒精，整日借酒消愁。外祖父素来厌恶这种懦弱行径，一怒之下，他带着丰川家的亲信离开了萨维奥洛沃站，去投靠汉萨。

　　他给了祥子一个机会，但祥子干脆地拒绝了。显然，这个机会依然为她保留着。

　　祥子知道，如果她现在离开，去新村庄站，外祖父一定会收留她。但是，让她抛下依然留在这里的居民——睦和初华、父亲，还有记忆中长眠于此的母亲——她做不到。

　　前面不远处就是车站服务室，里面灯光敞亮。门卫似乎看见了祥子，正向她挥手。

　　祥子理了理帽檐，将衣服的褶皱抚平，走向前去。

　　“祥子，有什么事吗？”门卫保持着警戒姿态，但枪口朝下，对着聚拢的人群挥了挥手，“没什么好看的，该干嘛干嘛去。”

　　“没事。”祥子抬起双手在身前轻轻摆了摆，示意不必拘谨，“父亲他……在里面吗？”

　　“清告他刚回来。”门卫侧过身，敲了敲门，“清告，祥子来了。”

　　门卫点点头，示意祥子可以进去了。

　　“谢谢。”

　　祥子推开门，只见父亲瘫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昏昏欲睡。桌上，一瓶开了盖的古典酒旁，一只高脚杯滚落，杯底还残留着酒渍。

　　“又喝酒了。”祥子说着，来到凌乱的办公桌前，动手收拾起来。

　　“祥子……”清告含糊道，试图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你来了……”

　　祥子拿起旧桌布，擦干桌上洒落的酒水，扶正了酒杯。她盖上瓶盖，将酒瓶和酒杯归置到一旁，又把弄脏的桌布扔进洗手池。收拾停当，她才在褪了皮的宽沙发上坐下。

　　“关于睦去农工园的申请，我想和你谈谈。”祥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清告像是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只能听见他粗犷的呼吸声。

　　“你说过会努力的。结果呢？我们只是在慢慢变成下一个季米里亚泽夫站。”

　　清告依旧毫无动静，但祥子听出了他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我们需要出去看看，而不是一直缩在这里……当初从季米里亚泽夫站逃出来的幸存者，全都迁居到了展览馆站——现在展览馆站已经和南边的阿列克谢站、里加站结成了三站联盟。可只有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祥子起身，注视着父亲。

　　一秒，两秒，三秒。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父亲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太危险了……祥子……”

　　祥子没有转身，轻声回答：“待在这里也很危险，但我并没有离开。”

　　回应她的，是清告的呼吸声。

　　祥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对门卫交代道：“父亲他醉了，麻烦你照顾了。”

　　门卫点点头，推开门，走进了服务室。

　　祥子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尽管和父亲表明了决心，但真要踏出车站远行，她毫无经验。

　　“麻烦了……”祥子苦恼地原地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先回家吧，睦还等着我的答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