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发现高专的早晨有毒。
不是咒力层面的毒。是某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这里的人,早上会互相打招呼。
不是禁库那种擦肩而过时点个头就算完事的招呼。是那种会停下脚步、问昨天睡得好吗、然后真的等你回答的招呼。
苏墨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思考要不要转身回去。
“啊,苏墨先生!”
晚了。
伊地知洁高从取餐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长柄汤勺。这人明明是辅助监督,为什么总在食堂帮厨,苏墨没搞懂。
“今天有味噌汤,烤鱼是盐烧的,您要试试吗?”
“……咖啡。”
“有有有!速溶的可以吗?”
苏墨点头。伊地知立刻转身冲进后厨,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
苏墨端着咖啡在角落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二年级生凑在一桌,正为了某个任务的战术方案吵得面红耳赤。靠窗的位置,家入硝子一个人坐着。
她今天还是那件白大褂,领口微敞,里面是黑色针织衫。长发随便扎了一把,碎发散在耳边,有几缕垂到眼前也懒得拨开。她面前摊着本厚得像砖头的医学书,右手边是咖啡杯,杯壁上已经干涸了好几圈褐色水渍,显然从早上到现在没洗过。
家入硝子翻了一页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咖啡大概已经凉透了。她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墨不经意间移开视线。
禁库养成的习惯:别和任何人长时间对视,会被当成威胁信号。
等他再抬头时,家入硝子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
苏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秒后,家入硝子收回视线,继续翻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刚才只是随便往窗外扫了一眼。
苏墨低头喝了口咖啡,感觉不太自在。
好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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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墨在结界管理室整理旧档案。
这间屋子大概十年没人用过。墙上的咒力监测屏还是显像管型号,开机要预热三十秒。角落里的文件柜塞满了泛黄的任务报告,最早的日期还是1997年。
苏墨的新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按年份、等级、术式类型重新分类。
他刚打开2003年的柜子,门就被推开了。
“哟,结界管理室,原来高专真有这种地方?”
五条悟像一阵风似的晃进来。白头发比阳光还刺眼,小圆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挂着那种我来找乐子的标准笑容。
他今天穿着高专教师的黑色制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休闲T恤。手里拎着杯便利店咖啡,往苏墨桌角一放。
“夜蛾老师说新来的辅助监督在工作,我还以为会看见一个被纸堆埋了的幽灵。”五条悟四处打量,“结果就这?这么整齐,你是不是根本没干活?”
“有事?”
“没有。”五条悟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路过,送温暖。”
苏墨看了眼咖啡杯。
杯盖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请加油O(∩_∩)O”。
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赶作业,但笑脸画得很认真。
“……谢谢。”
苏墨把咖啡挪到桌角。
五条悟却没走。他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墨镜后面的视线不知道在看哪。
沉默了几秒。
“你认识杰吗?”五条悟忽然问道。
苏墨正在清理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夏油杰。”五条悟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档案里应该写着。”
“知道名字。”
“哦。”
五条悟没再问。
他把咬碎的糖棍从嘴里拿出来,准确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转身往门口走。
“惠明天来学校。”他背对着挥挥手,“夜蛾说让你帮忙测咒力。那孩子怕生,你看着办。”
门关上。
苏墨坐在原地,只是看着那杯咖啡上的笑脸。
伸手,把杯子从桌角挪到桌面正中央。
然后从文件柜底层抽出一个黑色文件夹。
封面无字,里面是七张东京地图。每张图上标着一个暗红色的节点坐标。足立区那页,三天前被他写上一行小字——
盘星教关联确认。夏油杰咒力纹路匹配。
苏墨把文件夹重新压回2003年报告最底层。随即开始处理工作,忙碌起来,等天色开始暗起来才总算完成今天的工作。
苏墨回到办公桌,微微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那杯咖啡还留在桌面正中。杯盖上的笑脸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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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四十分,苏墨去医务室。
左肩的伤是足立区那场任务留下的。情报等级一级,现场准特级。他用【天御律锁】压住了咒灵,代价是左肩筋膜大面积撕裂。
他用自己的反转术式处理过。但表层愈合了,深层还在疼。
医务室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苏墨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家入硝子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没在看医学书。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咒力损伤报告——苏墨认出那是他自己上周的体检数据。
家入硝子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秒。
又移回屏幕。
“左肩。”苏墨说。
硝子听闻把手边的咖啡杯推到一边,起身走向诊疗床。
“外套。”
苏墨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衫。
家入硝子抬起眼。
医务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足够看清所有细节。
苏墨偏瘦。
这是第一眼印象。腰线收得很紧,肋骨的痕迹在侧身角度下隐约可辨。但那种瘦不是虚弱——斜方肌从颈侧延伸向肩峰,线条利落得像刀裁过。三角肌的弧度不大,但在放松状态下依然维持着明确的边界,是长期负重后肌肉自然形成的形态。
背阔肌从腋下斜向腰侧,收束成一道凌厉的V字。
家入硝子见过很多咒术师的身体。五条悟是天赋型,肌肉从不需要刻意锤炼;夏油杰曾是均衡型,力量与敏捷都在标准值以上;七海建人是实用派,每一寸都为了最高效的祓除而存在。
苏墨不一样。
他的身体像一件用旧了的武器。
不是“磨损”——是“被使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收回鞘中、等待下一次出刃”的那种旧。
他背对床边坐下,左肩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
那里有一片巴掌大小的灼伤痕迹。表皮已经愈合,新生的皮肤呈浅粉色,与周围常年失血的冷白色形成明显色差。但筋膜层还残留着紊乱的咒力——他的反转术式扫不干净,像拖把拖过洒了糖浆的地板,表面干净了,底下还黏着。
家入硝子没有说话,她抬起右手,淡绿色的咒力光芒从掌心渗出。
苏墨注意到她今天没扎头发,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她也没拨开,就让它那么挂着。
苏墨感觉到她的咒力正沿着他的筋膜纹理缓慢渗透。不痛,但很清晰,像有人用温水慢慢冲洗一道旧伤。
沉默持续了很久。
“……足立区的任务。”苏墨开口。
家入硝子没应。
“窗报一级。现场是准特级。”
“嗯。”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敷衍还是真的在听。
苏墨不再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
“你左耳。”家入硝子说。
苏墨的脊背微微一僵。
“第一次破裂是什么时候。”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墨没回答。
家入硝子的手指在他肩胛骨边缘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
“……2004年。”苏墨说。
“第三次封印任务,操作失误。当时代价反馈到耳蜗,没及时处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自己写的任务报告,“愈合后听力损失15%。现在是30%。”
家入硝子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道咒力收尾,手指从他肩胛上移开,转身走向办公桌。
“左肩三天别发力。下周来复查。”
“不用。”
“不是问你意见。”
家入硝子拿起笔,翻开病历本。她写字的时候,那几缕碎发又滑下来,差点沾到墨迹。她抬起左手随意往后一别,头发卡在耳后,露出那只没什么血色的耳朵。
苏墨把衬衫拉上,一粒一粒系好扣子。
家入硝子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苏墨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笔尖停了。
“那种失误。”
苏墨停下。
“……后来还有过吗。”
家入硝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需要一个数据点。
苏墨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没有。”苏墨有些犹豫。
“下次受伤。”
家入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在任务报告里写清楚等级。”
苏墨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苏墨的左手还握着门把手。
三秒后。他缓缓把手松开。
左肩那一片皮肤还有点温热的残留感。
难道是反转术式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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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分,苏墨穿过风雨连廊。
然后他停下脚步。
长椅上坐着个小男孩。
黑色海胆头。蓝色连帽衫,袖口长得遮住了手指。
他抱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上一只正在爬行的蜗牛。
伏黑惠。七岁。
苏墨站在原地。
蜗牛爬得很慢。它在木头表面留下一道银色的、亮晶晶的痕迹,触角一伸一缩。
伏黑惠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七岁小孩不该有这么安静的背影。
苏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他转身,走回结界管理室。
他从文件柜最底层翻出一叠空白的咒力检测试纸,放在桌上。
又拉开抽屉——里面是今天早上伊地知硬塞给他的“欢迎入职礼物”,一个纸盒装的小蛋糕,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
苏墨拿着那个蛋糕,站了两秒。
禁库没有欢迎入职礼物。
他入职那天,岩崎递给他第一份任务指令。
“从今天起你负责第三封印区。”岩崎说,“出错要追责,没出错也别指望有表扬。”
苏墨把蛋糕放在试纸旁边。
他走回连廊,在长椅另一端停住,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五条先生说你明天才来。”
伏黑惠抬起头。
那双绿色的眼睛迎上苏墨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我今天想来。”
苏墨没问为什么。
他把纸袋放在长椅另一端,隔着一个座位的空隙。
“结界管理室,进门右手边的桌子。明天八点。”
伏黑惠看着那个纸袋,没有说话。
苏墨转身离开。
走出五米后。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只蜗牛。
苏墨依旧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宿舍——
苏墨推开门,没开灯。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后山的枫叶烧成一片暗红色,边缘开始发黑。
训练场的木刀声停了。食堂的灯亮起来,隔着玻璃隐约能听见有人在笑。
苏墨静静站在窗前,回忆起今天诡异的经历。
今天他说了两次谢谢。
一次给杯盖上的笑脸。一次给一个七岁小孩。
还有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
医务室里那双青黑色的眼圈。
那句“下周来复查”。
那些苏墨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数字——左耳听力30%。
她没有急切的追问,只是写下来,然后说下周再来。
苏墨把手收回口袋。
窗台上那杯咖啡凉透了。杯盖上的笑脸被晒了一下午,墨迹有点糊,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他却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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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东侧,医务室。
家入硝子把苏墨的病历合上。
她没立刻放进档案柜,而是将病历本搁在桌面上,封皮朝上。
随后端起轻荡荡的咖啡杯,低头一瞥,里面已经空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涸的褐色水渍。
硝子盯着那圈水渍沉思了几秒。
然后翻开病历本,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只是记下来而已。她心里想着。
硝子随即轻轻合上病历本,放进标着“苏墨·一级”的档案夹里。
缓缓站起身,去把杯子给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