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顺着地牢顶部的缝隙渗入,在布满苔藓的石壁上蜿蜒成滑腻的水痕,最终滴落在丹尼湿透的肩头。他背靠着阴冷潮湿的石墙,马丁靴踩在略高于积水的地面凸起上,浅红色的发丝贴在额前,不断有水珠从发梢滚落。
瓦尔城阴暗的地牢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陈年污垢的酸腐气息,但丹尼翠绿的眼眸深处,并没有囚徒的慌乱。
‘真是典型的冤狱开局。’
他自嘲地想,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布鲁克林街头的某种节奏。卫兵粗暴的推搡早已停歇,手腕上沉重的精钢镣铐也被摘下,大抵是看在芙莉莲“高层人员”的面子上,给了他几分微薄的体面。
但这身借芙莉莲钱买的、原本还算体面的新衣彻底被雨水泡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这才是此刻最让他不爽的体验。
至于越狱?一个念头的事。
复仇之灵沉寂着,但那股力量就在血脉深处蛰伏,如同沉睡的火山。只要他想,这看似坚固的石墙铁栅连同外面那些铠甲鲜明的卫兵,都会在地狱火的咆哮中化为灰烬和熔渣——当然,他会避免伤及无辜。
城外,他的摩托正安静躺着等待召唤,随时能载着他冲破这方寸之地。但他没有动。
芙莉莲那句“等着我”的承诺,像一块沉甸甸的锚,将他钉在了这阴暗的囚笼里。他答应过她,在瓦尔要“低调”。
“懦弱!耻辱!”
腐蚀之灵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意识深处发出尖厉的嘶吼,几缕不易察觉的惨绿火苗在他眼底深处跳跃挣扎,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让这些蝼蚁见识真正的力量!释放我!让这座虚伪的城邦在枯萎与绝望中哀嚎!”
丹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污浊的空气,将那股恶毒的意念摁回灵魂深处。
相比起腐蚀之灵无休止的聒噪,另一个念头更让他心烦意乱,如同细密的针刺扎在心口——芙莉莲那句平静的陈述:“算是互相喜欢的人吧。”
辛美尔……
那个名字,连同芙莉莲说出口时那千年不变的淡然神情,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在幻影鬼制造的短暂幻象里,他只来得及瞥见一个模糊的蓝白色轮廓,便被自己身后芭芭拉的幻影拉走了注意力。
辛美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拥有怎样的面容和风采,才能让芙莉莲这样情感迟钝的精灵,用如此理所当然的口吻承认“喜欢”?
‘《魔戒》……阿拉贡……阿尔玟……’
他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
餐厅对话后,他几乎是用这个来自自己世界的史诗故事来强行安抚自己内心的波澜。
‘长寿的登丹人追求精灵公主……需要功成名就才能得到认可……分离几十年是常态……
’芙莉莲离开辛美尔独自旅行五十年……合理!非常合理!阿拉贡可是等了六十多年!’
‘等她研究完我的诅咒,或者辛美尔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即使不是称王——他们就能……’
然而,这个自洽的逻辑堡垒,在芙莉莲每天施放“净灭之炎”时带来的、那难以言喻的灵魂抚慰感面前,又显得如此脆弱。
纯净的白光涌入胸口,灼烧诅咒枷锁的痛楚被抚平,随之而来的轻盈与解脱感……以及芙莉莲施法后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与愉悦……
这些细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莫名的烦躁,让他在地牢的阴冷中更加坐立不安。
“吱呀——”
铁栅栏外,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丹尼纷乱的思绪。
一道熟悉的白影踏入了这间牢房外的通道,油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尖尖的精灵耳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芙莉莲!她真的来了!
丹尼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心中那点阴霾瞬间被一种混杂着欣喜和安心的情绪驱散了大半。
她如约而至。
“异世界监狱的滋味怎样?”
芙莉莲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但她翠绿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他湿透的衣衫和略显狼狈的模样,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意味隐藏在淡漠之下。
“不算很差。”
丹尼摊手,努力扯出一个苦笑,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比想象中最坏的处境好多了。终于如愿以偿蹲了你们异世界的豪华单间,虽然不是因为偷猎保护动物——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鱼和松鼠吗?——而是因为揍了几个该死的混蛋。”
他拉了拉紧贴在身上的湿衣服:
“相比之下,借你钱买的新衣服彻底泡澡了,这才是最糟的。”
他抬眼,带着些许无奈和故意:
“我现在蹲在这,欠你的钱,一时半会儿怕是还不上了。”
芙莉莲走近铁栅栏,隔着一根根冰冷的铁条看着他。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刚才在餐厅……你边讲那个诡异的鬼故事边打架的样子,确实挺……逗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道:
“不过,你揍他们的样子,虽然打得毫无章法,称不上辛美尔那种技巧的美感,但……还挺有范儿。渣滓就该被狠狠教训一顿,你做的不错。”
丹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芙莉莲的认可!
尽管是通过和辛美尔剑术的对比,带着精灵式的挑剔,但这句“做的不错”清晰地落在耳中。他脸上那点强装的苦笑多了几分真实的欣慰:
“你终于认可我交付的这份答卷了,‘冰冻’女士……”
“给。”
芙莉莲没接他的话,只是从她那法师袍袖口里拿出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隔着栅栏递了进来:
“你的小玩具。”
是他的那个Zippo打火机。
丹尼有些意外地接过来,指尖感受着熟悉的金属冰凉和棱角。
“谢谢。”
他点燃又熄灭,火石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橘黄的火苗短暂地驱散了地牢的阴冷。
“话说你们世界的监狱管理这么松散的吗?居然不搜身?还让你把‘纵火工具’送来给我。”
他试图用一点苦中作乐的黑色幽默缓解气氛。
芙莉莲微微挑眉:
“你也说了,毕竟我是‘高层人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所以卫兵多少都会给点面子。但也仅限于此了。”
她强调了最后几个字,似乎在暗示她能做到的也仅止步于此。
“对了。”
芙莉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示意他靠近栅栏:
“别忘了每天一次的‘日活’了。”
丹尼依言走近。芙莉莲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隔着冰冷的铁栅栏,虚空点向他的胸口。低沉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古精灵语咒文从她唇间流淌而出:
“净灭之炎,抚汝魂伤(Ignis Reinigis, Heilant Seelen Wuntida)。”
嗡——
纯净、温和却蕴含着强大净化力量的白光骤然亮起,如同实质的清泉,精准地涌入丹尼的胸膛。
深入骨髓的灼痛和灵魂深处的污秽感瞬间被冲刷、抚平,带来难以言喻的轻盈与解脱。那股如影随形的、来自腐蚀之灵的低语与压迫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微弱。
丹尼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而芙莉莲,在施法完成的刹那,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已成为惯例的奇异反馈——
魔力的消耗微乎其微,流畅得如同呼吸。更让她在意的是,一股熟悉的、令灵魂都为之舒展的暖流,如同浸润干涸土地的甘泉,悄然滋养着她的精神。
这种因施法而产生的愉悦感已非初次体验,它不再是令人困惑的未知现象,而更像是某种既定机制的一部分。她甚至能隐约同步感觉到丹尼灵魂深处枷锁被焚毁、压力陡然减轻的瞬间状态。
这并非简单的治疗,更像是一种……双向的、灵魂层面的微妙共振。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好了。”
芙莉莲收回手,目光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审视: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丹尼,你变身一下。”
丹尼愣了一下:
“变身?现在?在这里?”
他指了指头顶和四周坚固的石墙:
“‘冰冻’女士这是打算让我暴力越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