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族总部,顶楼神室。
赫定推开房门走入其中,单膝跪地行礼。
芙蕾雅侧卧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中剩下的蜜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银色的眼眸看着赫定,等他先说。
“芙蕾雅大人,那孩子今天出现了一些....变化。”
赫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芙蕾雅听得出其中微妙的不同——赫定很少主动提及千朔的修行进展,除非那个进展值得她注意。
"哦?"
芙蕾雅轻轻坐起身,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的语气慵懒,但眼眸中已经多了几分兴味。
“说说看。”
赫定简洁地将今天修行中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着重点就在于千朔领悟“完全掌握”的那一个阶段。
而还没等赫定把话说完,芙蕾雅就已经明白了。
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月光笼罩下的战斗荒野,远处的草原在夜风中翻涌着银色的波浪。
芙蕾雅没有说话,但赫定能看到她的侧脸。
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赫定很少见到的光泽,不是平时看千朔时那种温柔的宠溺,而是某种更为炽热的、近乎灼烧的期待。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显露出轮廓。
“完全掌握吗?”
芙蕾雅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她转过头,那张倾城绝世的容颜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赫定,你觉得,他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赫定对此沉默了,因为从不会给出没有把握的判断,即使是面对芙蕾雅也是如此。
“会比我最初预期的还要....高许多。”
芙蕾雅听到
那双银色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焰,安静的,却炙热无比。
“那就好。”
她重新坐回躺椅上,姿态慵懒而优雅,语气中多了几分少女般的雀跃。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看看那个孩子绽放出属于他的光芒的样子。”
“一定会非常耀眼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种笑容和她平时面对其他眷族成员时的温柔截然不同。
更深,更私密,也更真实。
"我知道了,芙蕾雅大人。我会继续按照现在的方式指导他。"
赫定行礼后起身,退出了神室。
........
走在回书房的走廊上,赫定的脚步一如既往的沉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靴跟叩在石板上的回声。
方才在神室中,芙蕾雅看向窗外时的那个眼神,赫定看得很清楚。
那不仅仅是对千朔的期待。
那是芙蕾雅作为女神,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寻找的某种答案。
赫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芙蕾雅身上的枷锁。
美神,这个身份在世人眼中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对于芙蕾雅本人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座精致到令人窒息的囚笼。
所有人爱慕她的美貌,所有人臣服于她的魅惑,所有人为她疯狂。
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她的内心。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做不到。
因为站在芙蕾雅面前的人,首先看到的永远是女神,而不是“芙蕾雅”。
赫定在心中低吟了一声。
“千朔……你能察觉到芙蕾雅大人的愿望吗?。”
这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后也不会。
因为这不是旁人能代劳的事情。
只有千朔自己走到那一步,亲手触及芙蕾雅的内心,才有意义。
赫定清楚,芙蕾雅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爱慕,可正因为如此,那些爱慕才变得如同空气一般没有重量。
她在寻找一个能无视她的美貌、无视她的身份、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她面前的人。
千朔是最接近这个答案的存在。
那个孩子对芙蕾雅的尊敬是真诚的,但那份真诚不是来自于魅惑,而是来自于救命之恩和朝夕相处。
他看芙蕾雅的眼神里没有痴狂,只有感恩和敬重。
这恰恰是芙蕾雅最想要的东西。
........
........
次日。
千朔和赫定的修行照常进行。
但今天赫定有意识地调整了对练的方式,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完全压制,而是在某些瞬间有意放慢半拍,给千朔提供"读取"的窗口。
他在测试千朔的完全掌握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赫定注意到了一件事,千朔在被击中之后的恢复速度变快了。
不是身体上的恢复,而是精神上的。
半上午的修行结束后,千朔照例大汗淋漓地瘫倒在草地上,身上又多了十几道新伤。
战斗服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淤青和剑痕交错。
赫定将长剑收回,看了千朔一眼。
“你的身体是最大的短板,意识已经走在了前面,但肌肉、反射、耐力都还远远不够。”
千朔躺在地上点了点头,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等升级lv2之后情况会改善,在那之前,不要急于求成。”
“是,师傅。”
赫定没有再说什么,留下一句下午自行安排便转身离去了。
千朔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喘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他本打算中午吃完海慈准备的便当就去地下城,结果在去厨房找海慈的时候,这位姐姐正忙得焦头烂额。几个在战斗荒野受了重伤的团员需要紧急治疗,海慈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抱歉小孩,今天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便当来不及做。”
海慈一边施展治愈魔法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你去丰饶女主人吃个午饭吧,吃完直接去地下城就行,记得别太深入,晚上回来我给你加餐补上。”
千朔看着忙碌的海慈也没好意思打扰,点了点头应下。
正好,他也想去那边看看琉的情况。
........
丰饶女主人酒馆。
午间的酒馆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冒险者坐在角落喝酒吃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
千朔推开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诶,千朔!"
希儿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带着一丝惊喜。
她放下手里擦拭的杯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难招架的笑容。
“今天中午就来啦,还是第一次呢。”
"海慈姐太忙了没来得及做便当,就让我过来吃。"
千朔如实回答。
“那太好了!今天蜜雅妈妈做了新菜,烟熏猪肋排配蜂蜜酱,你一定要试试!”
希儿笑吟吟地把千朔带到了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然后转身准备去厨房下单。
“希儿小姐。”千朔叫住她。
“嗯?”
“那位琉小姐她怎么样了?”
“唔, 千朔的关心真让人吃醋呢,这么在乎琉么?”
听到千朔见到自己后是询问琉的情况,希儿嘟着嘴有些不满。
“.....”
“只是好奇。”
“而且吃醋这个词不是用在这方面上的。”
千朔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应。
不过希儿也没有继续逗千朔了,笑了笑后,往酒馆另一边努了努嘴。
“嗯……你自己看?”
千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冷淡的面容上毫无表情,行走间步伐沉稳利落,和这身女仆装形成了一种极其违和的反差。
像是有人给一把出鞘的名刀套了一件围裙。
琉·璃昂。
前天还浑身是血昏倒在巷子里的通缉犯,此刻正规规矩矩地端着盘子给客人送菜。
千朔愣了好几秒。
“这是什么情况。”
“蜜雅妈妈的主意。”
希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说既然要在这里打工还债,那就得穿工作服嘛,然后就让阿妮雅找了一套。”
“琉一开始死活不肯穿,说什么有辱尊严,但蜜雅妈妈把那张账单往她面前一摆。”
希儿比了个投降的手势。
“三秒钟就换上了。”
千朔嘴角抽了一下。
蜜雅妈妈的账单,果然是比任何追兵都有效的武器。
他仔细看了看,琉端盘子的手法其实相当稳当,走路的姿态也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每一步的落点都精确得像是在做某种演练。
这大概是长年战斗留下的习惯,即使是端盘子送菜,身体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应战的状态。
只是表情实在太过冷淡了,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一丝服务业应有的笑容,几个男性冒险者偷偷看她,但对上她那双冰冷的翡翠色眼眸后,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
希儿看着那边的情形,叹了口气。
“客人都被她吓跑了,蜜雅妈妈说再这样下去,还债的日子遥遥无期。”
千朔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端盘子的精灵,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候,琉送完菜转身的时候注意到了千朔和希儿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千朔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一动,显然认出了千朔身上芙蕾雅眷族的徽章,但对他的脸没有印象。
这很正常。那天她昏迷不醒,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千朔的样子。
“琉!过来过来!”
希儿冲琉招了招手。
琉端着空托盘走了过来,步伐沉稳,面容平静,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
“这位就是那天救你的人。”
希儿笑吟吟地指了指千朔,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千朔,芙蕾雅眷族的成员。”
琉的目光落在千朔身上。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这个救命恩人,白白净净的脸庞,黑色的短发和眼眸,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怎么看都是一个——
“小孩?”
这个字从琉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一丝不确定。
千朔对此也只是无奈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
毕竟十二岁的年纪,长了一张比实际年龄还秀气的脸,谁看了第一反应都会愣住。
“十二岁,lv1冒险者。”
千朔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琉的眉头微微蹙起。
十二岁,lv1,芙蕾雅眷族。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她感到意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芙蕾雅眷族这样的顶级派系中,而且胸前佩戴的徽章规格分明是核心成员才有的。
更让她意外的是,那天晚上她浑身浴血昏倒在暗巷里,身上的杀气会让实力弱小的冒险者感受到都会本能地退避,而这个孩子居然就这么把她抱了回来。
琉沉默了一瞬,然后将手中的空托盘放在桌上,面向千朔微微低头。
动作很正式。
“那天的救命之恩,我记在心里了。”
琉的声音不大,语调平淡,但字字清晰,没有一丝敷衍。
这是一个习惯了战斗而非言辞之人的表达方式——笨拙,但真诚。
“谢谢你,千朔。”
千朔看着面前这个表情严肃到近乎僵硬的精灵,想起了那天她握剑的手,想起了自己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
“琉小姐,不必客气。”
千朔的语气很平淡。
“我只是做了当时该做的事情,比起道谢,你好好活着就行。”
这句话很轻,但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希儿说过,千朔在离开前留了一句话让转告她。
当时她刚从那个梦里醒来,希儿在她耳边复述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里确实被触动了一瞬。
但她没想到说出那些话的人,会是一个孩子。
“我会的。”
琉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郑重。
“你和希儿的恩情,我会报答的。”
“琉你不用这么正式啦。”
希儿在一旁摆了摆手:“而且你现在在酒馆打工不就是在还恩情了嘛。”
“那是还蜜雅妈妈的债,和你们的恩情是两回事。”
琉一本正经地纠正。
希儿看着这个认真到有些死板的精灵,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希儿大概了解了琉的性格,沉默寡言,凡事黑白分明,别人帮了她的忙她就一定要还,绝不含糊。
说好听点叫有原则,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
千朔看着琉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琉腰间。
那里没有剑,蜜雅应该是在她打工期间将武器收起来了。但千朔记得那天她握剑的手,以及那把剑上沉重到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疾风。
以一己之力追杀暗黑派阀五年的lv4冒险者,魔剑士。
她的剑术,一定和千朔所见过的所有剑术都不一样。
赫定的剑是精灵剑术的极致,精准优雅如月光。
赫格尼的剑凌厉而富有节奏感,充斥着狂暴与开放。
而琉的剑,一个为了复仇而磨砺了五年的人的剑,那里面蕴含的东西,绝不是技巧二字能概括的。
这可以说是千朔最为感兴趣的地方。
千朔开口了。
“琉小姐,你说要报恩对吧。”
琉闻言看向他,微微点头。
千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就让我学你的剑术吧。”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希儿眨了眨眼,没想到千朔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琉更是愣住了,翡翠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明显的诧异。
“我的剑术?”
“嗯。”
千朔点了点头:“你是用剑的人,我也是。”
“你的剑术和我所学过的都不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识一下。”
琉沉默地看着千朔。
她不理解。
这个孩子是芙蕾雅眷族的核心成员,以他的身份和待遇,想学任何剑术都有更好的选择。
赫定的精灵剑术在整个欧拉丽都是顶尖的存在,有这样的老师在,为什么要来找一个通缉犯学剑?
而且她的剑术并不是什么正统流派,那是在五年的追杀和被追杀中磨练出来的东西。
虽然也向辉夜学习过,但那终究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我的剑,不是什么好东西。”
琉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有一丝黯淡。
“好坏不是别人来评价的。”
千朔的回答很平淡。
“剑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适不适合,而我想要见识更多的剑。”
他看着琉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眸里有着琉很久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纯粹对剑本身的渴望。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疾风,琉·璃昂,终结暗黑派阀时代之人。”
琉听到千朔的这个回应,再次沉默了,眼眸闪烁着光泽,显然她没想到在千朔眼里...自己并非是那样的极恶之人。
希儿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感慨,这个人啊,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剑。
“而且。”千朔紧接着补了一句。
“你说要报恩,但我不缺钱也不缺东西,唯一想要的就是变强,如果你真的想还这份恩情,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琉看着千朔,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我想学你的剑术。
“你可真奇怪。”
琉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的松动。
“那就答应了?”
希儿笑吟吟的凑了过来。
琉看了希儿一眼,又看了看千朔。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答应。”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点头的动作很郑重。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的剑不会因为你的年龄而留手,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喊停。”
“不会的。”千朔笑了一下
“我师傅从来都不留手,我已经习惯了。”
琉微微挑眉,没有再多说什么。
关于千朔的“师傅”她之前就听希儿提起过了,是芙蕾雅眷族的lv6冒险者,赫定·格兰度。
毕竟那位【白妖之魔杖】在整个欧拉丽的声名,即使是她也有所耳闻。
能在赫定手下活到现在的弟子,吃苦能力应该不用怀疑。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希儿拍了拍手,笑容灿烂到像是这件事她比谁都开心。
“琉你先去后厨忙着吧, 这里就交给我。”
听到希儿的这番话后,琉轻轻点头。
“琉小姐比我想的还要,嗯..清冷许多。”
千朔也是不由得给出了他的评价。
琉的性子过于清冷,让人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希儿笑了笑回应。
就在这时候,后厨响起了清亮的盘子掉落地板碎裂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蜜雅妈妈压抑怒气的训斥声音:“你这个废柴精灵到底要打碎我几个盘子!”
这一刻千朔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又看了看神色戛然而止的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