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眷族。
大厅依旧是那副热火朝天的光景，长桌上堆满了菜肴和酒壶，战斗了一天的团员们在拼命干饭。
千朔走过去坐下，就看到面前整整齐齐的摆着烤猪排、蜜汁根菜、半块黑麦面包，还有一小盅捂着盖子保温的浓汤。
份量一如既往的多到离谱。
由于有着海慈的“开小灶”，千朔每天的饭菜是相当的丰盛。
起初千朔觉得没必要，他觉得份量太多了。
"十二岁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怎么了。"
海慈是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自己，并且是教训的口吻。
以长身体为由，千朔也只能是享受着了。
在忙活完后，海慈依旧是坐在了千朔身边，喝了杯酒后忽然眨了眨眼："话说你今天回来得晚了点吧？"
千朔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的确，因为【疾风】的原因耽搁了一下回来的时间，以至于千朔回到芙蕾雅眷族的时间比之前要晚上半个小时。
海慈的观察力一向敏锐，作为治疗师她对时间有着本能的把控，千朔晚到半刻钟她都察觉的到。
"结束冒险之后去丰饶女主人那边吃了顿饭，顺便帮希儿小姐采购了些食材。"
这是事实，只是省略了后续部分。
“希儿？”海慈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千朔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一块面包。
海慈笑容更灿烂了："不过也好，你除了修行就是地下城，偶尔该有点同龄人的正常交流。"
“我和蕾菲亚也经常交流。”
“那不一样。”
海慈语气笃定，至于哪里不一样她没明说，但那个笑容足以让千朔选择不再接话。
跟海慈在这种话题上纠缠只会越陷越深，他太清楚了。
........
而在结束晚餐后，千朔并没有着急去洗澡睡觉，而是去汇报自己今天在地下城的状况。
赫定的书房位于宅邸三楼干部区域，千朔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呼吸，轻轻叩门。
“进来。”
清冷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
书房不大却一丝不苟，靠墙书架上摆满了魔导书和剑术典籍。
赫定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书，看到千朔进来也只是微微抬眸。
一字不曾说，这便是赫定的性格。
千朔简明扼要地将今日地下城的经历说了一遍，赫定从始至终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偶尔点一下头。
这是他一贯的方式，没有点评就是没有问题。
“可以了。”
赫定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
按照往常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赫定翻书的手忽然停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千朔身上。
"千朔，你今天接触过精灵。"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千朔闻言暗自诧异，他没想到师傅居然能够感知到。
“你身上残留着精灵的气息，不是蕾菲亚的，也不是亚莉希雅的。”
作为lv6的魔剑士，赫定对魔力和气息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精灵一族本身拥有独特的生命气息，如同草木花卉般鲜明，稍有接触便会附着。
蕾菲亚和亚莉希雅的气息赫定非常熟悉，千朔身上这一缕显然不属于她们。
千朔沉默了一瞬，但他没打算隐瞒。
赫定是他的师傅，也是眷族的核心干部，在这种人面前撒谎既没有意义也不明智。
“嗯，是其他精灵的，今天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负伤昏迷的精灵，和希儿小姐一起带回了丰饶女主人酒馆交给蜜雅处理。”
他将事情简洁的叙述了一遍，然后看着赫定的眼睛。
“蜜雅妈妈认出了她的身份，琉·璃昂，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幸存者。”
赫定翻书的手彻底停住了。
这是千朔第一次在赫定脸上看到明确的意外，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眼眸微微眯起，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疾风】。
在欧拉丽的暗面，这两个字比任何通缉令都有威慑力。
赫定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你和希儿大人把疾风救下了。”
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只是确认。
“嗯。”千朔点头，但心里一愣，眼眸微微一缩。
他没听错吧？
师傅对希儿小姐的称呼....是希儿大人？
一时间千朔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阵的浪涛，这显然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但他也没有立即过问，而是继续回应赫定：“蜜雅妈妈决定收留她在酒馆，不打算交给公会。”
赫定闻言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蜜雅的决定不让他意外。
“这件事到此为止。关于疾风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眷族内部。”
“我明白，师傅。”
“芙蕾雅大人那边我会告知的。”
赫定重新拿起书翻开，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他没有追问千朔为什么要救琉。
以他对这个弟子的了解，这孩子做事自有分寸。
能主动汇报，本身就说明判断力没出问题。
“明天照常修行，早半个时辰到战斗荒野。”
“是，师傅。”
千朔行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伸了个懒腰。
好在没有追究，"到此为止"四个字就意味着赫定已经将这件事纳入了自己的考量。
剩下的事情，不是他一个lv1能操心的了。
........
........
次日，天还没亮。
赫定已经在战斗荒野上等着了，他总是比约定时间更早到。
“开始。”
千朔没有任何犹豫拔刀出鞘。
赫定随手拿了一柄普通长剑，甚至没摆出架势，长剑垂在身侧。
千朔踏前一步，太刀斜斩。
赫定抬手格开，剑刃碰撞的声响在晨雾中扩散。
随后是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
千朔的攻击越来越快，每一次进攻都在试探赫定防御的节奏，赫定始终游刃有余，永远以最小动作化解，然后在千朔以为安全的地方刺出一剑。
千朔的衣服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但今天有些不同。
在第十七次被赫定的剑锋擦过手臂之后，千朔忽然停住了动作。
不是力竭，不是受伤。
是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赫定的剑。
师傅的剑术他看了无数遍，模仿剑技将每一个动作、角度、力道都记录在案，拆解到了最细的层面。
但今天，那些碎片忽然开始重新拼合。
不是按照赫定的方式，是按照另一种千朔自己都说不清的方式。
他想起了第一次握剑的那天，他想起了地下城里的感觉，太刀划过怪物身体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掌心，再传遍全身。
战影的利爪、半兽人的棍棒、针刺兔的毒针。
所有看过的、模仿过的、拆解过剑术。
在这一刻像无数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千朔闭上了眼睛。
赫定本能地收回攻击架势。
作为lv6的魔剑士，他对变化的感知近乎于直觉，而此刻千朔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选择了停手观察。
不是变强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千朔闭着眼，手中太刀缓缓垂下，微风吹拂而过他的头发和衣摆微微飘动。
“这孩子....”
此刻的赫定眉头微微挑起，显然他已经是察觉到了千朔的“不对劲”。
不是战斗时的急促有力，而是一种极其平稳的、几乎与周围环境同频的节律。
而此刻，千朔的脑海在不断的“重构”着。
脑海中无数的剑术画面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流动的体系。
不是看懂招式，那些早就拆解过了。
他看懂的是赫定挥剑时的"思考"。
为什么是这个角度，为什么是这个力道，为什么在那个时机选择攻击而不是防御。
赫定的教导悉数在脑海中浮现，往昔所修行的一切犹如历历在目。
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的源头都有一个"概念"。
人也好，剑术也好，构造是相同的。
一个人的性格、习惯、经历、信念，决定了他在战斗中的每一个选择。
只要从那个根源出发去理解，就能在对方出手之前预知他的一切。
会前进还是后退，会攻还是防，会选择哪个角度，在哪个呼吸的间隙出手。
这不是预判。
预判是基于经验的推测。
而这个，是基于理解的"看透"。
完全掌握。
千朔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眼眸在晨光中异常清澈。
“师傅，再来一次。”
紧接着千朔动了。
这一刀很慢，慢到赫定可以数清刀刃上反射的每一缕晨光。
但这一刀，却是让赫定心头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惊讶的情绪。
并非是“掳爱”，而是这一刀落在了赫定原本打算移动的方向上。
仿佛千朔在出刀之前就已经知道赫定会往哪里闪避。
当然，这样的一刀对赫定是无法造成威胁，紧接着他多用了一个动作。
对于赫定这个等级的剑士，一个多余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千朔没有停，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赫定行动轨迹的“前方”。
等于他提前把刀放在了赫定下一招会出现的位置上。
赫定无声的后退了一步。
他在第七刀时忽然加速，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剑，长剑冷冽直取千朔胸口。
千朔的瞳孔中映出了剑锋，他在最为极限的距离侧身闪躲，仅仅只是划破胸前的衣服。
赫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千朔，眼眸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是...你的对于剑术新的领悟么？”
赫定开口。
显然他已经是清楚千朔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剑术境界。
“嗯...师傅。”
千朔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
他的脑海中在不断的“推演”着，能够清晰感受到自身一切“流动”。
下意识抬起手，握住了...风，握住了剑，仿佛能够抓住一切。
“我感觉，我好像什么都能掌握一样。”
千朔微微握手呢喃着。
赫定看着千朔如今的这副状态，他心中也不禁沉默了。
他没想到千朔会有这样的变化。
这孩子的天赋.....已经远超出他所想了。
这就是千朔在剑道之上的纯粹与领悟么？
“继续。”
赫定平静的开口，他想要亲眼见证这个弟子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
千朔闻言肃然点头，紧接着抬刀寒光闪烁继续战斗。
而在战斗的同时，赫定也观察到了一点，千朔等级仍然是lv1，反应速度、力量、敏捷性都有着明确的上限。
当赫定的速度超过某个阈值之后，即使千朔"看到了"他的意图，身体也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
但在那个阈值之下，千朔对赫定攻击的预判准确率高得惊人。
赫定开始理解了。
这个孩子的模仿剑技如同一开始所预料的那样，并不只是复制招式那么简单。
它在日复一日的拆解和推演中，悄然完成了一次质变。
从模仿形，到理解意，再到如今的——看透心。
千朔把这种能力称为什么，赫定不清楚。
但有一点能确定，这是绝无仅有的剑道天才。
........
而在战斗荒野的边缘处，有几道身影一直在注视着这场修行。
赫格尼站在一棵老橡树下，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不是紧张，是身为剑士的本能在被刺激。
千朔身上那种变化他感受到了，很清晰。
在千朔闭眼的那几分钟里，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从那个少年身上扩散开来。
不是魔力，不是杀气，也不是气势。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通透感，这种感觉持续很短，但对于lv6的第一级冒险者来说，已经足够捕捉和确认。
“这小孩....”
赫格尼低声呢喃了一句。
在不远处，炎金四战士也并排站着，四人表情各异但目光中都有同一种东西，身为高级冒险者对于变化的敏锐。
本来今天只是想来训练一下眷族的后辈，可没想到却是看到了这一幕。
“那个小孩闭眼那一刻，你们也感觉到了？”
“嗯。”
“不是魔力波动，是意识层面的突破，某种精神上的变化。”
四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再多说。
.........
而千朔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看着手中被汗水浸湿的太刀。
但脸上依旧是那股子坚毅以及对剑道极致的追求与渴望。
我身无拘，武道无穷。
想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他清楚自己还差得远。
因此，必须要为此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