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的话音落下,厂房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诺亚盯着屏幕定格的那帧画面——玻璃舱内侧,那只手,黑色的指甲。
“锁人。”他重复,“锁什么人?”
银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调出加密终端里的另一个文件。
“三年前彼得罗夫发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发完这封,他就失去了联络。”
诺亚点开。
邮件很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
“冬宫不是武器库。是监狱。”
“他们想放出来的不是‘东西’,是人。”
“第一个志愿者,编号00,于十二年前进入舱体。至今保持生命体征。”
附件是一份加密档案。
诺亚解开加密。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乌萨斯军用证件照的风格。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灰白色头发,五官轮廓凌厉但眼神平和。制服领口别着北极星研究所的初级研究员徽章。
照片下方标注:
姓名: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出生日期:1067年3月12日
入职时间:1085年9月
职务:源石生物适应性与环境改造项目,初级研究员
备注:1089年7月自愿进入冬宫舱体,参与长期适应性实验。通讯状态:单向接收。
诺亚看向照片底部的另一行小字。家属联系栏。
只有一个名字:
弟弟——彼得·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档案里还有另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更晚,画质更好。彼得罗夫站在研究所门口,身边是一个比他矮一头的小男孩——七八岁,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照片背面有手写字迹:“伊万叔叔和我,1090年夏。”
诺亚看着那张照片。小男孩的手被年轻的彼得罗夫牵着。
所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失踪的哥哥在冬宫舱体里待了十二年。他还活着。
彼得罗夫三年前逃出研究所,随身携带的密钥是解锁监狱的钥匙。但他没有用它开门。
他想锁死它。
“门后的东西闻到外面的气息了。”诺亚想起他说的,“它们快压不住了。”
不是“它们”。是“他”。
伊万·索科洛夫。十二年了。
银灰关掉档案。
“彼得罗夫从不去探望。”他说,“每年哥哥的生日,他会休假一天,去北地山脉边缘最高的那座山。一个人,什么都不带,坐一整夜。”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银灰顿了顿,“1097年,我们签完一份合同,喝了很多酒。那是他唯一一次提起伊万。”
德克萨斯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的劫案,内鬼要抢的密钥能打开冬宫舱体。如果他们成功——”
“伊万会被放出来。”银灰说,“但被放出来的不只是他。十二年的舱体适应实验,他的生理结构已经和源石深度同化。冬宫的生物隔离系统一旦解除,他携带的高浓度活性源石会像瘟疫一样扩散。北地冻原半径三百公里内,所有生命将在六小时内感染致死。”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会死。舱体环境维持着他的生命体征,脱离那个系统,他撑不过四十分钟。”
厂房里寂静得像深海。
能天使放下枪。她靠在墙上,罕见地没说话。
可颂摘下耳机,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大帝的投影熄灭了几秒,重新亮起时,他的墨镜摘了。
“彼得罗夫这三年,”大帝说,“躲的不是追杀他的人。”
“他在躲自己的选择。”银灰说,“他手里握着可以释放哥哥的钥匙,同时知道释放等于杀死他。他带着这个选择逃了三年。”
诺亚看着终端屏幕。照片里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那个在下城区酒吧里咳血的男人。
他想起彼得罗夫手背上的疤。
不是战斗留下的。
是某次探访舱体时,试图触碰那扇玻璃门,被高温源石蒸汽灼伤的。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诺亚说,“‘告诉银灰,我还记得雪山的味道。’”
银灰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说:“1089年伊万进入舱体前,兄弟俩最后一次休假去爬谢拉格的雪山。彼得罗夫后来告诉我,他哥哥在山顶说,乌萨斯没有这种雪。这里的雪是甜的。”
诺亚想起自己小时候。哥哥教他辨认霜花,告诉他源石技艺是与世界的对话。
他不知道那年彼得罗夫带伊万爬的是哪座山。
但他知道,那之后十二年,乌萨斯再也没有甜雪。
“三天后的船。”诺亚说,“我和你一起去。”
银灰看着他。
“不是请求。”诺亚说,“是通知。”
银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重新戴上那副始终隔绝情绪的表情,转向大帝。
“渠道借用,企鹅物流开价。”
大帝重新戴上墨镜:“老规矩。欠我一次。”
“成交。”
银灰的保镖从门口走近,低声说了几句。银灰点头,转向众人。
“乌萨斯使馆启动了紧急程序,要求龙门方面在两小时内确认彼得罗夫尸体的移交。陈晖洁会拖延,但拖不了太久。天亮前,我必须离开下城区。”
他看了诺亚一眼。
“安全屋的坐标发我。三天后,会有人接你。”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哥。”诺亚说。
银灰停住。
“你为什么改主意了?”诺亚问,“三年前拒绝帮他保存密钥,现在却亲自去冻原。”
银灰没有回头。
“因为三年前他问我的是:‘你能帮我关上门吗?’”
他顿了顿。
“今晚他问我的是:‘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他没有说完。
他走进雨后的夜色。
车灯亮起,黑色轿车驶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厂房里剩下企鹅物流和诺亚。
能天使跳下横梁,开始收拾设备。
“三天,”她说,“够不够学完特种作战入门?”
德克萨斯擦了擦剑刃,收鞘。
“不够。”她说,“够学完逃跑路线。”
可颂从控制室探出头:“货轮的船期确认了。后天凌晨装货,大后天中午过龙门港。老板说他会安排人把我们的装备混进食品补给箱。”
诺亚把金属块和加密终端贴身收好。
窗外,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
龙门要天亮了。
“三天后,”他说,“我们出发。”
德克萨斯看着他。
“你不怕?”
诺亚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有人等了十二年,比我怕得久。”
德克萨斯没再说话。
能天使吹了声口哨,把最后一个设备箱扣上。
“行。那我们得抓紧了。”
她拉开厂房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雪是甜的。”诺亚轻声说。
没人接话。
但那一刻,厂房里所有人都想起了某个遥远的、从未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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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上城区,“玻璃花园”咖啡厅。
诺亚提前十五分钟到达。
企鹅物流的人已经检查过场地。二楼包厢,两扇窗户,一扇门。能天使在隔壁包厢伪装成喝咖啡的上班族,德克萨斯在一楼靠窗位置,点了一杯没动过的浓缩。
可颂监控着整条街道的摄像头。
九点五十八分,陈晖洁推门进来。
她独自一人,没穿制服,深色便装,短发别在耳后。腰间的枪套明显隆起——她说了不带武器,但还是带了。诺亚没说话。
陈在他对面坐下。
“银灰来龙门了。”
开门见山。
诺亚没有否认:“是。”
“他的人昨晚出城接应,在检查站亮的是维多利亚外交护照。”陈盯着他,“你们准备做什么?”
诺亚从内袋取出加密终端,调出那张黑白照片,推过桌面。
陈看着屏幕。
她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她说,“我刚从警校毕业。”
诺亚把终端收回。
“三天后,我们会去乌萨斯。彼得罗夫三年前想锁上的门,需要有人去确认它还是关着的。”
“你们?”
“我和企鹅物流。可能还有我哥哥。”
陈的指尖在桌沿轻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冻原禁区,乌萨斯军方实控区,没有外交许可的外国人进入等同于间谍行为。”她说,“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知道。”
“你们可能回不来。”
诺亚没有回答。
陈看着他,眼神复杂。
“三年前,”她忽然说,“净焰计划劫案的卷宗,近卫局接手时已经被人筛过一遍。关键证据缺失,目击者要么消失,要么改口。唯一能确认的是,内鬼不止一方——乌萨斯那边有,龙门这边也有。”
她顿了顿:“至今没抓到。”
诺亚想起大帝说过的话:近卫局内部可能也有问题。
“你怀疑谁?”他问。
陈没有正面回答。
“龙门有很多人不想让三年前的盖子被掀开。”她说,“你和你哥哥这三天,可能会遇到比码头那晚更直接的‘打招呼’。”
她从座椅下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
“近卫局配发的个人定位信标,军用级加密,穿透深度覆盖到地下五十米。”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两枚指甲大小的金属片,“不强制你们用。但如果你活着到了冻原,想活着回来——按一下,三小时内,最近可调动的近卫局外勤会收到坐标。”
诺亚看着那两枚信标。
“你为什么帮我们?”
陈把箱子推向他。
“因为十二年前那个进入舱体的人,”她说,“他有权利被找到。”
她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住。
“大帝说,‘雪绒花’是你们的紧急撤离暗号。”她没回头,“在龙门管用。在乌萨斯,你们得自己想一个新词了。”
她推门离开。
诺亚独自坐在包厢里。
楼下街道,近卫局的公务车驶离。
他把两枚信标收进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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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龙门港,七号泊位。
货轮“北风女神号”正在装载最后一批补给。船籍萨尔瓦多,船长是个沉默的地中海人,对大额现金和额外乘客都不过问。
诺亚站在舷窗边,看着龙门的轮廓逐渐后退。
德克萨斯在检查装备。能天使调试着无人机,可颂在船舱角落搭建临时通讯站——货轮不是企鹅物流的资产,但他们把能用上的设备都搬上来了。
大帝没来送行。昨晚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词:
“活着。”
诺亚把终端收好。
货轮驶出防波堤,海面从灰绿转为深蓝。
能天使从舷窗探出头,递给他一个盒子。
“差点忘了。大帝说这是给你的。”她耸肩,“神神秘秘的,说上船才能拆。”
诺亚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老旧的徽章。
北极星研究所的款式,边缘磨损,表面的珐琅有裂纹。背面刻着一行手写字迹,乌萨斯语:
“给诺亚。雪确实是甜的。——П·П”
能天使凑过来看了一眼。
“哇。”她低声说。
诺亚把徽章别在内侧衣袋。
窗外,龙门的轮廓已经消失在海天线以下。
前方是乌萨斯。
冻原。
那扇关了十二年的门。
还有门后,那个等待被找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