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最久远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坠入山崖的那一个片段。
回忆模糊不清，痛苦也早已消散。在绽放着洁白花朵的槐树林中，我跟随着那个瘦高的男人回到了蒙德里。
“你已无退路，如果想活下去，那就拼命挣扎吧。”那个男人这般告诉我，他高耸的身影在倒塌的残墙上，投下一道歪斜而漫长的影子。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或许有一天，你不会想继续活着的。”
不会想继续活着什么的，我无法理解。
我会死吗？
死亡是我的归宿吗？
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注定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
在人口众多的蒙德里中，像我这样的存在太过寻常，毫不起眼。日复一日的苦修，并不能带来任何心理上的慰藉。
无论是外面的世界还是这里，看上去都没有区别。
哭嚎，绝望，毁灭。
战争毁灭了绝大部分地区，残余的人类割据一地、各自为政。无法被消灭的恶念与贪婪反复在这些残存的人类里出现，战争因此永无止境。
一些过去的邪教分子曾在墙壁上随便涂鸦的那句话——这个世界终将灭亡，如今看起来都有几分先知的意味。
这个世界毫无疑问已经深深堕落，并一步步的走向死亡的终点。恶意与黑暗如同一张噬人的大嘴，不断的吞噬着残余的生灵。
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死，如这乱世曾吞噬的成千上百万人的人的死法一样，死去且毫无价值。
这样的结局令我感到不寒而栗。
若是想要否定这样的结局，便是要否定死亡本身。
拒绝、反抗...为了这天真而艰辛的愿景，将“不会、不能死”的想法深埋于心吧。
这就是我、卢克选择的道路。
......
红与紫，两道光芒在破碎的星空下互相撕咬、追逐、厮杀。
破碎的土星上，这两道炽烈的光芒在互相追逐、攻击，每一次穿梭都将已经破碎的土星变得更加千疮百孔。
蚀魔的诅咒毫无疑问是有效的，经过数分钟的激烈交锋，卢克清晰地感知到：佐伊的气势正在衰竭。尽管仍有源源不断的血肉之力涌入她的躯体，但那些补给量，已经追不上她疯狂燃烧的消耗速度。
当然，卢克自己的虚无之力也快告急了。她本身的硬实力就差了佐伊一截，虚无之力储量自然是不如对方的。但好在有蚀魔的诅咒，才没让这一差距变得更大。
就在双方短暂分离、各自争取喘息之机的刹那，卢克耳边幽幽响起了安德莉亚的声音：“卢克。”
扭头一看，卢克发现对方已经出现在自己背后，对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也显得虚幻了许多。
“我还是不清楚佐伊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将力量膨胀到这个地步。”安德莉亚语速很快，“但你刚才的攻击明显奏效了——她的节奏已经慢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残存的所有力量都压榨出来：“我现在没余力直接攻击她，你得给我争取时间。只要我能多待一秒，我的力量就能多到达这个世界一分。现在的话，我只能将剩余的能量传给你，不要浪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前倾倒，轻轻地靠在了卢克身上。
下一刹那，彻底转化为纯粹能量体形态的安德莉亚，在触及卢克的那一瞬，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细碎而温暖的紫色星光。那星光如有生命般，迅速涌入卢克体内。
因为同属于一个分支，安德莉亚的虚无之力能够以非常高效的形式，直接转化给卢克使用。这让原本已快告急的能量顿时得到了补充。
力量，再次充盈起来。
远处的佐伊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变故。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嘲讽，没有质问。
只是带着愈发浓烈的、纯粹的肃杀气息，再次扑来。
蚀魔的诅咒让佐伊的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高昂的能量代价，但这并未削弱她攻势的猛烈程度。卢克索性放弃防守，以相杀的姿态与她疯狂对攻。
佐伊有强横到近乎不灭的肉体，卢克则有号称“不破”的君衣护体。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两名超越了凡人极限的存在，如同最原始的狂战士般，抛弃了一切技巧与闪避，将全部的力量倾泻在对方的躯体之上。
可这些终归是有极限的。互攻了数十回合有余后，在佐伊佐伊遍体鳞伤，暗红的血液与逸散的能量如雾霭般缭绕周身之时，君衣能够提供的防御已经逼近了极限。
“警告。受损面积超过百分之六十七。纳米修复单元过载。警告。受损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一...”君衣内置的冰冷AI声音不断响起。
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君衣的受损情况，卢克发现护甲的四肢、躯干等部位上全是深深的裂口。即使君衣仍然还在自我修复，可明显已经赶不上损伤的量了。
恐怕只要再来两下，君衣就会彻底报废了。
同时，卢克敏锐的感觉到了一些别样的注视。她看了地球的方向一眼，从地球那边的天然裂隙的方向，感觉到了有数名气息完全不弱于自己或者是佐伊的存在，正无声地窥视着自己这边。
毋庸置疑，这场大战已经吸引到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学徒的注意了。
必须要尽快结束战斗才行。
看向已经有所衰弱的佐伊，卢克的内心之中升起了一个想法：“这或许是用那个东西的最好的时间。”
心神沉入意识之中，卢克将埋藏在自己身体之内的，那格外重要的一个“武器”唤醒。
她的左臂之上，并行法则飞速的凝聚出了实体，静静的悬浮其上。
蒙德里的虚无秘宝——并行法则，原本拥有着极为强大的力量，可以强行回溯时间改变历史，创造出另一条世界线。
但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历史，并行法则十次创造世界线的能力已经用尽。可即使如此，这件珍奇之物仍然拥有操纵时间的能力。
通过巨量的能量支持，并行法则将强行加快或是减缓某一特定个体的时间。以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时停+快银一样的能力。
而当对面的佐伊感受到并行法则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时，她那因久战而略显疲态的神情，骤然被震惊所取代：“你居然也有神器？”
神器？
说实话，卢克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器的界定范围到底是什么。不过以并行法则的能力，说是神器也不为过。
“呵，你可别以为你有那东西就赢定了，单纯的用神器削弱我也改变不了你战败的结局。”
“削弱？”卢克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可没说过要削弱你。事实上，我还要加强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佐伊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如果是寻常思维的话，可能就想着用并行法则短暂时停来攻击佐伊了。可战况到这个地步，只是多砍两刀已经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卢克不清楚伊欧福里尔剑上被安德莉亚具体附了什么魔，可她已经观察到佐伊越战越疲乏的事实。她知道佐伊每多一次动作，能量就会耗得越快。
既然如此，与其用时停，还不如直接给其加速。
“！！！！！”
并行法则立刻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在那一瞬直接笼罩了卢克与佐伊。
“你！！”
又惊又怒的佐伊一回过神来，就察觉到自己的不安变成了真的——自己的速度，变快了。
不是一星半点的快。视野中的卢克，连同那柄闪烁着紫芒的长剑，其动作如同慢镜头般迟缓、凝滞。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卢克剑锋移动时拖曳出的每一道能量残影。这绝非偶然，必定是对方使用的那个神器的能力。
狂怒的佐伊冲上前去就想将卢克撕成碎片，
第一击。
濒临极限的君衣，以自身最后的完整形态，为她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护甲表面崩裂出更深的纹路，AI的警告声已连成一片无法辨识的杂音。
第二击。
君衣，粉碎。
那套承载着柯斯登堡至高工艺、跨越无数光年来到卢克身边的护甲，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如同散落的星辰，漂浮在破碎土星的血色背景之中。
第三击。
死亡，如期而至。
紫色的能量光尘四散飞溅，卢克的身影在佐伊狂暴的连击下第二次崩碎。
但佐伊很清楚——
她没有时间了。
重生的能力赋予了卢克超乎常理的韧性。只要给她哪怕一瞬的空隙，那具刚刚被粉碎的躯体便会再次凝聚成形。
而原本，最佳的击杀窗口是在卢克复活的瞬间，趁她能量重组、防御空虚，直接攻击其虚无之力的本源，造成不可逆的巨大消耗。
可问题是，最好杀死卢克的关头被君衣给阻挡了，她已经没有时间再杀死卢克一次。
光芒敛去，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这十几秒的加速一过，佐伊自己反倒是忍不住退后，并开始喘息。
她这时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耗不起了。
甚至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轰！！——”
一道凝聚到极致、深紫近黑的虚无能量激流，自她视野的死角奔涌袭来！
准确，凶狠，毫不留情。
佐伊甚至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咕啊！！”
佐伊的惨叫声响起。她几乎无法维持悬浮姿态，被这股蓄谋已久的偷袭结结实实地命中，瞬间遭受重创！
她艰难地扭转视线，看向那攻击的源头。
安德莉亚。
那张她曾经熟悉、此刻却写满了严肃、疲惫、与不容动摇的决绝的面容。
“你已经没有胜算了，佐伊。收手吧。”
“你！！！！”
佐伊死死咬紧牙关，如果说眼神的愤怒能够杀人的话，那安德莉亚多半已经被杀了好几回了。可就在这时
战局中的三人都同步感觉到了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
卢克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身前摇摇欲坠的佐伊，锁定在她身后。
在那里，一团比宇宙深空更为深邃、更为冰冷的纯粹黑暗，正如活物般悄然蔓延、扩张。
那黑暗带着一股极强的、难以言喻的亵渎气息。
而令卢克与安德莉亚皆感到意外的是——
佐伊似乎知悉这股黑暗的来源。
她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与耻辱：
“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近乎嘶吼，“我还没输！都给我——滚开！”
“佐伊，你这些年一直在这跟这些邪魔为伍吗？”安德莉亚难以置信的问道。
虚无之力与那亵渎的黑暗，是如同水与火、光与暗般绝不可共存的对立存在。即便是卢克这种半路出家的学徒，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任何接触、趋近这些存在的行为，都是禁忌中的禁忌。
可佐伊的样子，分明……
“你懂什么，我...”佐伊话都还没说完，那浓郁的黑暗顿时就没入了其身体之中。
在卢克的视线中，佐伊的动作顿时就变得无法控制了。可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些不断从她身体之中逃窜而出的虚无之力。
如上文所说的一般，虚无之力和这些黑暗是绝对不能共存的存在。当一个虚无学徒的身体中，突然被强行灌入大量亵渎之力时，后果只有一个：
她的虚无之力，会如同躲避烈焰的飞蛾，拼命地、不顾一切地逃离她的躯体。
佐伊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安德莉亚的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即便她对这位“师娘”有再多的怨怼与不满，即便前一刻她们还在以命相搏……
她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亵渎吞噬。
没有任何犹豫。
安德莉亚汇聚了自己当前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倾尽全力，一记毫无保留的攻击，精准地命中了被黑暗夺取了身体控制权的佐伊。
“嘭！！！——”
那股侵入佐伊体内的亵渎黑暗，被这记及时的、灌注了纯粹虚无之力的攻击硬生生逼了出来！
黑暗在星空中凝聚、扭曲、挣扎，仿佛带着强烈的不甘与怨毒。
最终，它化作了一头巨型的、形态极度恐怖的怪物，匍匐在虚空之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亵渎气息。
“......”
卢克沉默地看着那怪物，又看了一眼正竭力护住佐伊、自身能量已几乎见底的安德莉亚。
她无声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抬起手中依旧紫芒流转的伊欧福里尔，剑锋转向那团蠕动的黑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见惯了意外、接受了现实、然后平静地去处理它的疲惫与坚定：
“看样子......得先把你撂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