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校长室门外。里面没有传来五条悟那特有的、松垮又存在感极强的咒力波动,只有一种厚重沉稳的气息。他敲了敲门。
“进。”
夜蛾正道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他面前正在缝制的一个小型咒骸上。那是一只造型憨拙的兔子,针线在他粗大的手指间却异常灵巧地穿梭。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完成了手上那一针,打结,咬断线头,才将咒骸轻轻放在一旁,看向苏墨。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苏墨坐下,姿态依旧端正,但比起白天的初次见面,少了几分刻意的紧绷。室内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虫鸣,以及夜蛾校长将针线收回木盒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夜蛾没有立刻说话,他用一块软布擦拭了一下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墨脸上。那目光不像五条悟的六眼那般具有穿透一切的锐利,却像深潭,沉静而极具压力,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褶皱。
“刚才的见面,有些话不便深谈。”夜蛾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苏墨一级,我希望听到坦诚一些的回答。”
苏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眼睑微微垂下片刻,似在斟酌。“我明白。校长请问。”
“你的术式,天御律锁。”夜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总监部的报告只说它具有极强的封印特性,且你本人需承受相应负担。但负担的具体形式、极限在哪里,报告语焉不详。你为此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问题直接切入核心。苏墨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衡量透露的尺度。
“最直接的代价,是暂时性的同步剥夺。”他的声音平稳,但语速稍缓,“当我封印目标的某种特质时,我自己对应的部分,可能是感官、肢体机能、咒力输出,甚至是对某种概念的感知,会暂时减弱或消失。封印越强,目标越危险,这种剥夺就越严重,持续时间也可能越长。”
夜蛾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个极其苛刻的制约。“听起来像是束缚的一种极端体现。这种剥夺,是可逆的吗?”
“大部分情况下,在封印维持期间或解除后,会逐渐恢复。”苏墨点了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但有些过于强大的封印,或者反复在同一领域施加封印,会留下……痕迹。轻微的感知钝化,永久性的某些机能微损。”他抬起左手,在台灯光线下,手背的皮肤似乎比右手更苍白一些,几乎看不到血管的青色,“这只手的触觉,大约只有正常时的七成。这是最初几次不熟练的封印留下的。”
夜蛾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他向后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更像一个倾听者。“为什么选择接受这样的力量,并持续使用它?仅仅因为总监部的命令?”
苏墨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触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最初是为了生存和自保,这是真话。”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但后来……在禁库,我见过太多被咒物扭曲、毁灭的人和事。有些咒物本身,就是极致的悲剧产物。”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眼神变得有些空茫,“我意识到,我的能力或许不能拯救已经发生的悲剧,但至少可以阻止它们去制造更多的悲剧。把危险的东西锁起来,让它们不再害人……这似乎是我这种带着枷锁降生的人,唯一能找到的、有点意义的事情。”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危险锁起来的意愿是真,但将其局限于“不再害人”则是伪装。他真正的目的,是更根本、更彻底的“净化”。然而,此刻流露出的那一丝对自身命运的惘然,以及对意义的探寻,却恰好契合了一个饱受能力折磨的年轻术师可能的心态。
夜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质疑苏墨话语中的真实性,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
“很沉重的觉悟。”夜蛾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高专不是禁库,这里的危险更多是成长中的阵痛和外部威胁,而非待封印的物品。我希望你能分清这其中的界限。你的职责是辅助和监督,首要任务是保障学生和学校的安全,而非将一切非常规视为需要封印的目标。”
“我明白。”苏墨抬起头,眼神恢复清明,“我会谨守本分。”
夜蛾点了点头,似乎暂时认可了这个回答。他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更私人化的问题:“抛开总监部的任务,你自己对高专,对在这里可能遇到的人和事,有什么期待吗?或者说,你是否希望在这里找到不同于禁库的……生活?”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苏墨的意料。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带着些许自嘲。“生活……这个词对我来说有点陌生。在禁库,时间是以封印任务的间隔来计算的。不过,”他稍微停顿,语气略微放缓,“高专很安静,也有生气。如果能稍微远离那些……过于浓重的诅咒气息,或许不是坏事。”
他没有说“期待”,但话语中那一点点对“不同”的微弱许可,反而显得更真实。夜蛾注视着他,锐利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高专有它的规则,也有它提供的庇护。”夜蛾缓缓说道,意有所指,“只要遵守规则,这里可以成为一个相对单纯的地方。你的能力特殊,或许能在这里找到新的运用方式,而不仅仅是作为消耗品。”
“消耗品”这个词让苏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形容。
对话似乎到了尾声。夜蛾没有再问更深入的问题,比如他对五条悟的真实看法,或者他对咒术界未来的想法。有些试探,一次不宜太多。
“今天就到这里吧。”夜蛾重新拿起那个未完成的咒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的宿舍已经安排好,课程表明天伊地知会给你。记住,在高专,遇到任何困难或疑惑,可以直接来找我。”
“是,谢谢校长。”苏墨起身,行礼,然后安静地退出了校长室。
门关上,将室内昏黄的光线与室外走廊的清冷分隔开来。苏墨站在原地,静静感受了片刻。与夜蛾的这次私下谈话,比白天的公开场合更加耗费心神。夜蛾的问题看似平实,却总能触及关键,且他那沉稳的注视和偶尔流露的、仿佛能理解某种沉重般的眼神,比直接的质询更难应对。
不过,初步的印象似乎已经成功塑造:一个被自身能力和命运所困、背负沉重代价、怀有善意但也被动压抑的年轻术师。这个形象,既有足够的真实性打底,也为后续可能必要的非常规行动预留了被逼无奈或寻求突破的解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