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仙舟、洞天中的一角凉亭。
风吹过亭角的铃铛,发出细微的清响。
茶香袅袅,黑白两色的棋子错落在棋盘上,一场师徒间的对弈正无声地进行着。
彦卿眉头微蹙,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思忖良久才落下。
他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罗浮仙舟云骑军中公认的最强剑士,眼中锐气逼人,常带着对剑道巅峰的渴望。
景元,罗浮仙舟的闭目将军,巡猎的令使,神态是和彦卿截然不同的悠闲。
他端起白玉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扫过棋盘,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和笑意。
岁月沉淀下的稳重与历经沧桑的豁达,在他身上融合成一种独特的从容气质。
景元执黑,刚欲落子,指尖棋子却悬停在半空。
并非犹豫,而是整个世界骤然凝固。
摇曳的风铃、茶盏上方腾起热气、亭内檀香燃起的烟缕,都在那一刻陷入了静止。
但仅仅只是一瞬。
景元与彦卿几乎是同时眨了眨眼,瞳孔深处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啧。”
景元轻轻咂了下嘴,神色丝毫不见慌乱。
他指尖的棋子“啪嗒”一声,稳稳落在了棋盘上,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对于早已成为巡猎令使、意志坚如磐石的景元,以及年纪虽小却剑心通明的彦卿而言,【镜】反应内心渴求的幻境,一瞬便可破之。
“将军?”
彦卿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景元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抬眼,凉亭之外不再是罗浮洞天模拟的天穹,而是一面无边无际的黑色方镜。
“将军!”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彦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昂。
“您说它能成功晋升天君吗?”
彦卿太年轻了,登临星神这等宏大事件,对他来说只存在于传说和卷宗里,如今亲眼得见,自然是心潮澎湃。
景元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温热的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
看着那面巨镜,语气淡然:
“其实,它是有机会的。”
彦卿眼睛一亮。
“但……”
景元话锋一转,微笑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它用了最粗暴、最直接的办法。如今这条路,怕是难了。”
“为何?”彦卿不解。
“它所选定的命途,早已被其他存在占据。”
景元望向彦卿,神色淡然。
“除非它能从颂歌天君、螟蝗祸祖、流光天君、补天司命这四位执掌的命途之中,生生撕下一块概念,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它会失败?”
彦卿眼中的兴奋消退,被遗憾所取代。
倒不是他对这位幼生的星神有多深的感情,只是本能地对宏伟事物的崩塌消逝感到惋惜。
景元的语气,如同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平淡无波。
他的目光不再聚焦于注定失败的【镜】,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
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这里并非之前的幻象空间而是现实。
但空气凝滞,风中应有的气息消失殆尽,沙漏中的细沙悬浮在半空,不再落下。
洞天模拟的云霞与天光的变化,亦彻底定格。
一种不同寻常的时空冻结之力笼罩整个寰宇。
“有趣。”
景元低声自语,手指抚过玉质的棋盒边缘。
他站起身,并非依靠任何特殊力量,仅仅像平常散步一般,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流畅自如。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又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他走到棋盘另一端,拈起一枚彦卿的白子,轻轻放在一个位置,落子声清脆,棋子与棋盘接触的触感也与平常无异。
桌上的点心,他可以拿起,指尖传来糕点的柔软触感。
能动,能尝,能触,能听。
一切与他自身相关的动作都毫无阻滞,仿佛这片凝固时空的规则对他网开一面。
唯一静止的,是身外之物:流淌的云、飘落的叶、滴漏的沙、变幻的光影……
它们如同画卷中精心描绘的背景一般。
用朋克罗德的流行词来说,就是光照模拟从光追换成了光栅。
指尖轻点,神君的锋芒一闪即逝,却无法在餐盘上留下丁点痕迹。
“真是奇特的时间凝固之法……”
景元摩挲着下巴,陷入思索,这力量,闻所未闻。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名身着云骑军甲胄的士兵,步伐沉稳地行至亭前,抱拳躬身,声音清晰有力:
“报告将军!”
景元收回探究的目光,转向士兵,脸上的温和未变:“何事?”
“关于那位真君的来历,太卜司仍在全力推演,目前尚未有确切结果。”士兵声音洪亮。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一项重要发现:在经历最初的幻境回归现实后,仍可主动再次尝试连接那位真君。连接后,意识将进入一片由那位真君力量构建的奇异空间。”
士兵开始具体的描述:“在那空间中央,站着另一个自己。但面目并非血肉,而是一块漆黑的镜面。其实力、战斗技巧、甚至作战经验……据所有尝试过的弟兄们反馈,与本体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彦卿听到这里,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显然跃跃欲试。
士兵继续道:“挑战失败后,意识会被安全弹出那片空间,回归现实,身体精神皆无任何损伤。但若挑战成功……”
他的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激动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挑战成功者,将获得一些与自身命途息息相关的珍贵素材!许多弟兄已经拿到了,是……帝弓司命射出神矢的微小碎片!”
“帝弓之矢的碎片?”
景元一直维持的轻松表情终于收敛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
“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将军!”
士兵用力点头,语气带着热切。
“虽然太卜司鉴定后确认是如同镜像复制般的产物,并非真正的神矢碎片,但里面蕴含的巡猎命途之力……其质、其量,与真正的司命箭矢碎片相比,竟分毫不差!”
士兵说完,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显然他自己未能通过自身镜像的考验,错失了这份唾手可得的珍贵力量。
景元沉默了数息。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深思的凝重。
一位不知名的存在尝试登神,这本就是震动寰宇的大事。
但如今,它不仅让众生经历映照内心渴求的幻象,更慷慨地撒下这等能直接提升个体实力的恩赐……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播撒丰饶孽物的寿瘟祸祖。
对方随意洒下力量……究竟是何意图?
如果这位真君,即便在登神失败后,仍能保有部分力量,并持续稳定地提供这种镜像挑战和馈赠……
那么,按照星际和平公司的说法,银河中每个个体的平均价值将会在短时间内被大幅拉升!
这对于仙舟联盟,对于整个银河秩序,究竟是福是祸?
是新的繁荣契机,还是又一轮混乱与争端的导火索?
联盟内部的平衡,以及与其他势力的关系,又将如何演变?
即便是算无遗策的神策将军景元,此刻也无法看清这层层迷雾背后的走向。
变量太多,未知太大,牵扯太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标志性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凝重。
“看来,得找符卿一趟了。”
景元低声自语道。
旁边的彦卿听到将军要去太卜司,立刻讪笑着挠了挠头:
“额,将军,那个……我就不和您一同前去了。”
景元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少年,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是迫不及待要去挑战镜中的自己了?”
彦卿被点破心思,非但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脸上光彩焕发:
“哈哈,果然瞒不过将军您!您看,这种能挑战另一个自己的机会,千载难逢!下次再遇到,指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他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战斗和突破的渴望。
景元看着他充满活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
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纵容。
“记得小心为上。”
看着彦卿的心神离开身体,景元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目前看来,这位真君施加幻境的内容,似乎主要是基于每个人自身的经历。
这对于彦卿这孩子而言,效果恐怕有限。
他太年轻了,人生顺遂,天赋卓绝,还未真正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挫败或巨大的磨难。
他的幻境,大概率是些小打小闹的考验,无法触及根本。
景元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刚在那片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
他直接被拖回了数百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云上五骁时期。
挚友、背叛、责任、牺牲……
所有被他深埋在心底、用漫长岁月和无数琐事去刻意淡化的激烈情感,在真实得如同昨日重现的幻境中被瞬间引爆。
醒来的一刹那,景元的魔阴身差点都犯了,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
不过,景元向来不认同所谓的挫折教育。
彦卿现在的样子,很好。
太卜司,穷观阵核心。
巨大的阵盘悬浮在半空,无数玄奥的符文如星河般流转,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太卜符玄正站在阵盘边缘,纤细的手指掐着复杂的印诀,眉头紧锁得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一方面,方才她也经历了【镜】的映照。
那幻境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回了过去,让她再次经历亲手卜算的结果将师父推向既定死亡的结局、自己却无力阻止最终认命的痛苦过往。
即使是意志坚韧如她,此刻回想起来心绪依旧翻腾难平。
另一方面,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与玉阙仙舟的爻光师姐联手,借助穷观阵全力推演那位突兀出现的真君所得出的信息……太过惊人,也太过扑朔迷离。
“哈哈哈,符卿眉头紧锁,所为何事烦忧啊?”
带着轻松笑意的熟悉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符玄猛地转头,只见景元的半透明投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身旁,神态悠闲,仿佛只是来串门喝茶。
“哼!”
符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胸中的郁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没好气地说道:
“我最羡慕你的,就是哪怕天要塌下来,你也能维持这一脸轻松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连我都差点没扛住那幻境的冲击,你这个老家伙……”
她上下打量着景元看似无懈可击的笑容。
“现在只是在强撑吧?看你这副样子就来气!要不要立刻就把将军之位让给我呀?省得我看着心烦!”
符玄嘴上毫不留情,但看着景元那永不变化的笑容,她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稍稍松开些许。
景元打了个哈哈,摆摆手:
“这罗浮将军之位,早晚是符卿的囊中之物。不过嘛……”
他笑眯眯地拖长了语调。
“眼下确实还为时尚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撑。”
随后,他收敛了些许玩笑之意,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轨:
“所以,符卿,可有什么发现?”
“还是我来说吧。”
一个轻佻的女声接过了话头。
伴随着声音,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爻光的投影同时出现。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曜青天击将军飞霄、方壶伏波将军玄全、朱明烛渊将军怀炎的投影一一浮现。
符玄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向各位将军施礼。
随即默默退至景元投影身后一步的位置,将话语权交给景元。
景元此时则褪去了平日里那份慵懒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依次显现的投影,眼中闪过怀念与感慨。
“真是……久违的热闹了。除了元帅和虚陵的尘冥将军,都齐了。”
“叙旧的话留到之后吧,到时陪你好好喝一杯。”
飞霄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景元的感慨,目光转向爻光,询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