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没说话。他知道叶山的“小心”意味着什么。
他点了点头。他已经置身泥沼,早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晚餐结束后,八幡和户部回了房间。
户部兴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演练着告白台词。
“海老名同学,我……”
“户部。”八幡打断了他,“你确定要我陪着?”
“当然了,比企鹅!”户部说,“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啊!有你在,我感觉能成功!”
八幡叹了口气。他能想象到明天告白的场面。那不是告白,那是献祭。
他看着窗外京都的夜景。霓虹灯闪烁,古都的夜晚,似乎也透着一丝诡异的华丽。
这是修学旅行的“神隐”。
一个更危险的副本。而他,就是被投入副本的,最弱小的NPC。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像是一道催命符。
他只希望,明天的告白,不要真的引发“血案”。
一夜无话。
或者说,一夜无眠。
比企谷八幡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听着户部翔在旁边吹嘘他明天的告白计划。
叶山隼人坐在另一张床上,安静地擦拭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八幡的脑子里,只有系统那句【请选择一个‘最阴森的竹林’】。
这根本不是在助攻,这是在选坟地。
第二天一早,所谓的自由活动时间,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他刚走出房门,就被等在走廊里的由比滨结衣和雪之下雪乃一左一右夹住。
“小企,早上好!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清水寺吧!”由比滨结衣的声音像涂了蜜糖。
“行程已经规划好了,比企谷君,你只需要跟着走。”雪之下雪乃的语气平淡,却像在下达命令。
一色伊吕波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
“前辈被两位学姐绑架的样子,真是有趣呢。”她笑着,把照片发了出去。
八幡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名为“家人守护”的App里,又多了一张他的“行踪记录”。
走在通往清水寺的参道上,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店,游客熙熙攘攘。
各种点心、纪念品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
八幡却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左右两边的手臂上。
由比滨挽着他,身体贴得很近,他能感受到那份柔软和温热。
雪之下只是和他并排走着,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觉得比被铁链锁着还难受。
叶山和户部他们走在前面不远处。
户部翔不时回头,向他投来一个“兄弟,看我的”的眼神。
八幡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水寺的舞台上,人山人海。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拍照留念,发出阵阵惊叹。
八幡站在木质舞台的边缘,向下望去,是层层叠叠的枫树。如果是秋天,这里想必是一片火海。
但现在,他只觉得脚下是万丈悬崖。
“走吧,去地主神社。”雪之下阳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拍了拍雪乃的肩膀,“难得来一次,不去求个恋爱运怎么行?”
她的视线在八幡身上扫过,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玩味。
地主神社。
到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恋爱的酸腐味。
神社里最有名的是那两块“恋爱占卜石”。据说闭着眼睛从一块石头走到另一块,就能实现恋情。
几个总武高的女生正在尝试,引来一阵阵起哄。
八幡对此毫无兴趣。
他的恋爱,不需要占卜,只需要算命,看看自己还能活几天。
“我们也去抽个签吧!”由比滨结衣指着旁边的授与所,一脸期待。
这个提议,没人反对。
或者说,没人敢反对。
雪之下雪乃第一个走上前,投入香火钱,拿起签筒,轻轻摇晃。
一根竹签掉落。
她把竹签交给巫女,换回一张签文。
她展开纸条,静静看着。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凑过去。
“雪乃 ,是什么是什么?”由比滨问道。
雪之下雪乃把签文展示给众人。
最顶上,是一个硕大的汉字。
【大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八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到雪之下雪乃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八幡觉得,那张签文上写的不是“物”,而是他的名字。
“哇!太厉害了雪乃 !”由比滨发自内心地赞叹,然后也兴冲冲地跑去抽签。
她的动作比雪乃要大得多,签筒被她摇得哗啦作响。
一根竹签跳了出来,滚落在地。
由比滨捡起竹签,递给巫女。
她拿回签文,紧张地,一点一点展开。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
由比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八幡看到,她手里的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字。
【大凶】。
一色伊吕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很快捂住嘴。
“那个……结衣前辈,没关系的啦,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由比滨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签文下面的那行小字。
八幡也看到了。
【阻碍者死】。
四个字,像用血写成的。
一股寒气从八幡的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由比滨结衣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失落,没有难过。
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洞。
然后,她动了。
她用两只手,捏住那张写着“大凶”的签文。
用力。
“嘶啦——”
纸张被撕成了两半。
她没有停下。
两半变成四半,四半变成八半。
她把那张签文,撕得粉碎。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冷静得可怕。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
雪之下雪乃的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
由比滨松开手,无数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从她指间飘落。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向比企谷八幡。
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那个熟悉的,甜美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撕碎签文的人,根本不是她。
“神明有时候也不准呢,对吧,小企?”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春风,拂过耳畔。
但八幡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重量。
她不是在否定神明。
她是在告诉他,就算神明说不行,她也会让它行。
阻碍者死。
谁是阻碍者?
是雪之下雪乃?是一色伊吕波?还是……
八幡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胃,又开始痛了。
【叮——检测到女主角由比滨结衣黑化值小幅度波动。】
【系统警告:请宿主注意安抚女主角情绪,避免事态恶化。】
安抚?怎么安抚?
八幡看着由比滨那张笑盈盈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说“是啊,不准的”,等于在否定雪乃的“大吉”。
说“应该挺准的”,那不就是在说她“大凶”的命运和“阻碍者死”的诅咒是真的吗?
这是一个死局。
他只能沉默。
而他的沉默,在其他人看来,就是默认。
由比滨结衣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走过来,再次挽住他的胳膊,力道比之前更大了。
“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八幡被她拖着,踉跄着往前走。
他经过雪之下雪乃身边时,听到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八幡的身体,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