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勇者被自己的女神处刑?”
亦绥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对这个异世界尚存的、天真的幻想。所谓的英雄史诗,似乎从一开始就浸染着远比想象更残酷的暗色。
珀琳娜没有解释更多。她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成熟的身形在月光下蜷缩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早上的事……我很抱歉。”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明明知道发生过那样的事,我却还试图拉你入伙……其实你拒绝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如果再因为我,害死一个本该能活下去的人……我一定会无法原谅自己。”
“不,我真的没放在心上。”亦绥摇摇头,语气轻松,“而且,我其实挺高兴的。被需要的感觉……不坏。倒不如说,是我辜负了你的热情。”
“真会说话啊,勇者……”
她轻声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裤上的草屑,转身朝房间走去。
“你……想过要复仇吗?”
就在她即将离开时,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亦绥勇者——我可以直接叫你‘亦绥’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总用‘勇者’称呼,感觉有些生分。”
“……我无所谓。”
“谢谢。”她终于侧过半边脸。
月光滑过她的轮廓,那抹笑容显得温柔,却也像精致的白瓷,表面光洁,内里却布满看不见的裂痕。
亦绥心头莫名一热,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动。
“对了,”她目光轻轻落向他颈间,声音很轻,“那条围巾,很适合你。”
说完,她便推门进了房间。门合上的声音细微,却让夜晚重新陷入深沉的寂静。
“围、围巾?”
亦绥下意识低头——不知何时,自己脖子上竟松松地系着一条围巾。红色,旧旧的,甚至有些起球和毛边,看起来用了很久。
“这是……哪来的?”
他抬手碰了碰,指尖传来粗砺而温暖的织物质感。它并不新,却仿佛浸透了某种陌生的、经由时光沉淀后的暖意。
亦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下意识飘向床头——那里空空如也。本该搭着的红色围巾,已不见了踪影。
“奇怪,我明明记得放在这儿了……”
他迷迷糊糊地下床,套上鞋子,拉开房门。一股清冽的晨风立刻涌入,他冷不防缩了缩脖子。
“啊。”
门口正站着举起手的珀琳娜。
“我正打算敲门呢!”她的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明快。
“这是……?”亦绥指了指她手里捧着的小木盒,以及脚边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
“你的新身份证明,还有一套衣服。我可以进来吗?”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啊,当然。”亦绥侧身让开。
“谢谢啦~”珀琳娜提起箱子,十分自然地走进房间,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这是……?”
“身份册。不只是这个,”她把盒底朝上轻轻一倒,“还有,你的冒险者资格证明。”
“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吗?!”亦绥上前拿起那本册子翻开,内页贴着一张画像——正是他自己,而且似乎是昨晚聚餐时傻笑的某个瞬间。“这、这是昨晚……?”
“我也不知道雷塑大叔为什么会选这张用来注册……还请你别太介意。”珀琳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对了!快来试试看吧!”
珀琳娜将一只陈旧的木箱平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的,并非亦绥想象中那种华丽张扬的“勇者套装”,而是一套色调沉静、风格独特的行装。
上衣是灰褐渐染的立领短衫,表面泛着哑光的暗蓝色细纹,袖口与肘部镶着深棕色的耐磨皮边。左胸位置缝着一枚不太显眼的旧徽记——那是击堕团未曾公开使用的标志,形似半片破损的羽翼,用暗线绣在深底色上,仿佛一段被藏起的过往。
长裤是与上衣同色系的束脚款式,膝部细致地加固了软皮护垫。腰间配着一条带有多个挂扣的宽皮带,一侧可悬短剑,另一侧能挂水囊与随身杂物袋,兼顾实用与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件披风。它采用不对称设计:右短左长,外层是接近暮色的暗灰,内衬则是深邃的夜空蓝。领口处连着可收束的兜帽,帽檐内侧还缝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像是为藏匿什么小物件而准备。
整套衣物用料扎实却不显笨重,色调浅暗,既能融入市井街巷,也便于隐入荒野林木。
一种奇异的契合感,在亦绥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这身衣服,仿佛比他那个虚无缥缈的“勇者”头衔,更贴近他此刻真实的处境,与那颗渴望重新开始的心。
“很适合你!”珀琳娜上下打量着他,点头称赞道。
“这么厉害的衣服……真的可以给我吗?”亦绥看着身上这套质感扎实、细节考究的装束,有些受宠若惊。
“衣服本来就是用来穿的。既然前队长不喜欢,让它蒙尘才更可惜。”珀琳娜双手叉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了,说正事。如果你要去冒险者公会,下山后一路朝东走就好,大概那个方向。”她抬起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轮廓,“看见那些模糊的灯火了吗?那是座边境小镇,虽然位置偏僻,但确实是王国官方登记在册的据点。”
“帮我安排得这么周全……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才好。”亦绥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感激。
“别这么客气。如果不是你,小柯现在会怎样,我都不敢想。”珀琳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一定会去救他的吧?就像你们救下我一样。”
“当然会。”珀琳娜肯定地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诚,“但或许……不会这么顺利。”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停了片刻。
“趁大家还没醒,出发吧,勇者。”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大概也不想看到他们——尤其是小柯——哭丧着脸送别的样子吧?”
“哪会那么夸张啊。”亦绥笑了笑,将装有身份证明的小盒子仔细收进外套的内袋。
“别人不好说,”珀琳娜终于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但小柯那孩子,可就不一定了。”
“哈哈,是吗?那我出发了。”亦绥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山下小镇的方向,低声自语,“结果折腾一圈,感觉什么都没能帮上你们……”
“去吧。”
珀琳娜忽然上前一步,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前,止住了他未尽的低语。
“冒险者,亦绥。”
她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黎明前最轻的那缕光。
“别回头。一旦选择了道路,就不要沉溺在‘如果’的泥潭里。”
微风拂过林间,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亦绥最终转身,踏上了下山的小径。只在山路第一个转弯处,他停下脚步,最后瞥了一眼那个站在晨曦微光中、为他送行的身影。
然后,他拉紧了肩上的披风,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