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千歌独自走向学院生活区的集市。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主街上人流比清晨多了不少,各色店铺门户大开,招揽着顾客。
他的目标是集市深处一家不太起眼的老字号手工艺材料店。
店铺门脸窄小,招牌的漆字斑驳,推开沉重的木门,却是一片琳琅满目的世界:
墙壁到天花板的格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木料、共鸣元件和精巧齿轮。
老工匠伏在工作台上,听到风铃声抬起头,透过厚重眼镜从上方瞥了他一眼。
“需要点什么,年轻人?”
老人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我想做一个能储存并播放一段旋律的八音盒。”
君千歌语气平稳,描述细致:
“旋律不算长,大约十几秒这样。希望音色温暖、干净,可以反复触发,最好……还能稍微调整。”
老工匠放下手中的活计,擦拭了一下镜片,眼神里多了点兴趣:
“储存旋律?你想用共鸣机芯还是传统的音梳发条?”
“有什么区别?”
“共鸣机芯精巧,能‘吃’进去的声音也更复杂,运气好还能存住一点当时的气氛。缺点嘛,得用一丁点共鸣能量唤醒,调起来也费手。音梳发条是老伙计了,稳当,声正,但调子刻死在上头,多一个音符都加不进去,长短也看机括。”
老工匠如数家珍,说完从镜片上方又瞅了君千歌一眼:
“瞧你这年纪,是学院的学生?鼓捣实验用的?”
“不,是礼物。”
君千歌脑海中浮现的,是广场的夜色里,音律如何从红发少女的指尖流淌而出,仿佛能用耳朵“看见”颜色与形状。
“送给一个……能把声音变成画的朋友。”他顿了顿,“市面上的成品,装不下那样的即兴。”
老工匠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了然的笑意:
“懂了。送给懂行的‘知音’,诚意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在身后的格架上翻找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用这个。”
他拿出一个比巴掌略大、结构异常精巧的铜制机芯。
核心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刻满细微纹路的金属圆筒,旁边连接着数排长短不一的银白色音梳,以及一套小巧但看起来无比结实的发条齿轮组。
“这是老物件了,‘萦音机芯’。”
老工匠小心地托着它,递到君千歌面前。
“音色温,结构稳。最重要的是——它装得下‘即兴’。
君千歌几乎没有犹豫:
“就这个。我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外壳木料,不用太花哨,质地细密些的。”
最终,他选了一块色泽温润、纹理如水流般的浅色枫木胚料,一小片价格公道的乳白色薄片,买了刻录针,又挑了几样必要的工具和胶漆。
将这些仔细包好放进行囊,他心里那点因为失约而产生的歉疚,似乎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可以努力去填补的出口。
走出材料店,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集市正值一天中最喧闹的时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笑闹声交织成充满生活气息的乐章。
君千歌穿行其间,盘算着剩下的时间是否够去买些圣咏孩子们喜欢的糖果。
就在他经过集市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准备转向主干道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哭声并不响亮,几乎被市集的嘈杂吞没。
但其中的无助与茫然,却落在了他的身上。
君千歌脚步一顿,目光扫去。
在几步开外一个供人歇脚的石凳旁,蹲着一个非常小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质地极佳、剪裁合体的浅碧色衣裙,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裙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仿佛龙鳞般的暗纹。白色的长发被梳成两个可爱的圆髻,用玉色的发绳固定,此刻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显得有些凌乱。
她背对着人群,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月白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她粉雕玉琢的脸颊。
她哭得很小心,没有放声,只是不停抽噎,像是连哭泣都怕打扰到别人。
君千歌并非热衷于管闲事的人。
陌生的孩子,可能的麻烦,他应该像周围大多数匆匆而过的行人一样,视而不见,继续自己的路。
可那哭声里透出的孤独,牵动了他一下。
某种熟悉的、关于“失去方向”的感觉,隔着记忆的薄雾,被轻轻触动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很清晰,但其来源却模糊——
是同情?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共鸣?还是仅仅因为“需要”与“能够”在此刻重合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蹲下了身。
“怎么了?”
君千歌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刻意放平了语调:
“和家人走散了吗?”
“——!”
小女孩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他。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眨,才看清眼前的人。
不是想象中的凶恶面孔,而是一个看起来干净清俊的少年,黑色的头发,还有一双……在阳光下像融化黄金一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莫名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点。
“嗯……”
她抽噎着,小声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姐姐……姐姐不见了……呜……”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君千歌问,同时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四周。
休息区人来人往,但没有谁表现出正在焦急寻找孩子的模样。
“今汐……汐……”
小女孩带着哭腔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哭泣而气息不稳。
“今汐?”
君千歌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很好听的名字。”
他的肯定让今汐的哭泣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君千歌,月白色的眼眸里依旧水光潋滟,但少了些纯粹的恐惧。
“记得姐姐叫什么吗?或者,你们约好了在哪里见面?”
君千歌继续问,问题直接而清晰,试图引导她思考。
今汐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君千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注意到不远处正好有一个卖蒸点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散发出温暖实在的香气。
对于惊慌的孩子来说,有时候切实的温暖比言语更有效。
他站起身,对今汐伸出手。他的手算不上宽厚,但手指修长干净,摊开的掌心平稳。
“别哭了。”
他说,语气算不上亲热,却有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感觉:
“饿不饿?我带你去买点吃的,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找姐姐,好吗?”
今汐仰着小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平静无波的脸。
犹豫的几秒被拉得很长。
终于,她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慢慢地放进了君千歌的掌心,一触到温暖,便像受惊的贝壳般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君千歌牵着她,走到点心摊前,买了一份刚出笼、冒着诱人白气的小笼包。
油纸包温暖踏实,他递给今汐:
“小心烫,慢慢吃。”
今汐双手捧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食物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笼罩她的寒意和恐慌,抽泣声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小小的嗝。
就在今汐专心对付第二个小笼包时,一个焦急中带着慌乱的女声,穿透市集的嘈杂,由远及近:
“今汐——今汐——!你在哪?”
声音清越,却难掩其中的担忧。
今汐猛地抬起头,月白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长离姐姐!”
君千歌循声望去。
一位少女穿过熙攘的人群,正朝这边快步赶来。
最先跃入眼帘的,是她那一头流火般的长发,在奔跑中于身后划出利落而醒目的轨迹。
她的步伐迅捷却不散乱,一种经年累月、习惯于处在视线焦点下的仪态,连匆忙都被收束得很有章法。
直到她靠近,月白为底、绯红罩衫的瑝珑风韵才清晰起来。
但最令君千歌在意的,还是她的眼睛。
一双金色的瞳仁,色泽明亮却不灼人。可那金色之中,隐隐嵌着几重深色的环状纹理,让她的目光在沉静凝视时,仿佛自带一种穿透表象的审慎力量。
此刻,这双特殊的眼睛正紧紧锁在今汐身上,里面盛满的焦急与如释重负,一览无余。
“今汐!”
被唤作长离的少女快步来到近前,蹲下身,双手握住今汐的肩膀,仔细上下打量着:
“你吓死姐姐了!不是让你好好牵着我的手,不要乱跑吗?”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责备的语气也因这份温柔而显得力度不足。
“对不起,长离姐姐……”
今汐自知理亏,小声道歉,然后把手里咬了一半、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举到长离面前。
“姐姐吃,是哥哥给我买的。”
长离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君千歌。
她的眼神先是充满真挚的感激,但在看清君千歌面容的刹那,那感激中瞬间掺入了一丝诧异。
眼前的少年衣着简朴,气质却干净得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那双眼睛——
同样是金色,却与她的瞳孔截然不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沉静。
“非常感谢您。”
长离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瑝珑感谢礼,动作流畅自然。
“若非您及时照看舍妹,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叫长离,这是家妹今汐。”
她语气恳切,暖橙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君千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她报出名字时,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长离”之名,在瑝珑乃至今州,并非无声。
她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君千歌。”
君千歌简单回答,微微颔首。
“只是碰巧遇到。今汐很乖,没有乱跑。”
他的反应过于平淡了。
没有对她身份的讶异,没有对谢意的推辞客套,甚至没有对她容貌多看一眼。
那平静,澄澈得映不出任何外物。
(……现在追问,并非好时机。)
“对君先生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但于我姐妹,却是莫大的恩情。”
长离的语气更加诚恳,试图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探寻到更多:
“不知可否赏光,让我们聊表谢意?”
君千歌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依赖地抱着长离腿的今汐身上。
“不必了。她受了惊吓,早些带她回去休息比较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市集人多,下次小心。”
说完,他对长离和今汐微微点了点头,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墨色的背影很快融入市集熙攘的人流中。
直到确定君千歌走远后,长离低头,看向正仰着小脸看她的今汐,轻声问,语气是面对妹妹时才有的全然柔软:
“今汐,那个哥哥……除了给你买吃的,还有没有对你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
今汐用力摇头,银白色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没有哦~!哥哥很好!他问我名字,帮我找姐姐,还给我买了小笼包吃!”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
“哥哥的眼睛……颜色和姐姐有点像,但是……感觉不一样。看着他的时候,这里……”
她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会觉得暖暖的,很安静。”
暖暖的,很安静?
长离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确定感。
她本能地想将他定位、归类,但那目光平静沉稳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可供判断的倒影。
长离回想起少年那双清冷平静、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金色眼瞳,觉得今汐的形容似乎并不贴切。
但那少年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的特质。
她将今汐抱紧了些,心中暗忖。
这个叫君千歌的少年,出现和离开都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在意。
她只能将这一瞬的印象,暂时封存。
而君千歌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隐约感觉背后那道目光的重量,但并未回头。
“瑝珑的服饰……”
他脑中只掠过这个简单的标签,思绪便像被海风梳理过一样,回到了手中材料包沉甸甸的实在感上:
“不知道能不能在回去前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