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商业街刚刚苏醒,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间露水的清凉。李明提着刚出炉的菠萝包和一袋新鲜牛奶,走在回樱花庄的路上——这是丽塔安排的“清晨采买兼散步”日常任务。
转过街角,一家便利店门前,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谷见子。
棕色短发的少女此刻正站在自动贩售机前,手里攥着几枚硬币,身体却僵硬得像尊雕塑。她的眼镜后,那双总是带着惊恐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贩售机侧面的阴影处,嘴唇抿得发白,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李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常人眼中,那里只有贩售机投下的普通阴影,以及墙角几片枯叶。
但在他的感知里——或者说,在以他融合了无数世界权能的灵魂视角看去——那里盘踞着一团粘稠的、不断扭曲的暗影。它有着类人的轮廓,却更加佝偻畸形,数只浑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阴影表面睁开又闭合,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寒意和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痛苦低语的呢喃。
恶灵。而且是不弱的家伙。
见子显然也看见了。不,她是一直都能看见。此刻她正拼命控制着呼吸,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过度紧绷的肌肉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她。她大概是想买饮料,却没想到撞上了这么个东西。
那恶灵似乎察觉到了“被注视”,几只眼睛齐刷刷转向见子。它缓缓从阴影中“流”了出来,像一滩黑色的油污,朝着见子蔓延过去,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某种饥渴。
见子的呼吸瞬间乱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硬币叮当掉在地上。
就在那暗影即将触碰到她脚踝的瞬间——
“早啊,四谷同学。”
平静的招呼声响起。
李明仿佛根本没看见那团东西,自然地走到见子身边,弯腰帮她捡起硬币。“买饮料吗?这台机器的乌龙茶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感。更关键的是,在他走近的刹那,那蔓延的暗影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停滞在了原地,几只眼睛困惑地转动着,最后聚焦到了李明身上。
见子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李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声音发颤:“李、李明先生……”
“嗯?”李明将硬币放回她手心,目光这才“仿佛刚刚注意到”似的,瞥向那团暗影,“哦?这儿怎么有团脏东西。”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地上有片垃圾。
暗影似乎被激怒了,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猛地膨胀,数条触手般的阴影激射而出,直扑李明!周围的温度骤降,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小心!”见子惊呼。
李明却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棒球棍。棍身呈暗红色,有着粗糙的、仿佛未经打磨的工业质感,顶端隐约刻着一个简单却充满蛮横毁灭意味的符号。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
他只是随意地,像拨开挡路的树枝一样,将棒球棍横向一挥。
动作轻松写意。
然而,在挥出的刹那——
棒球棍的轨迹上,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暗红色的微光在棍身表面一闪而逝,那不是火焰或雷电,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象征着“终结”、“破坏”、“归于虚无”的概念性力量。
毁灭。
并非崩坏的侵蚀,也非深渊的吞噬,而是来自星穹铁道世界,属于“开拓者”行走于毁灭命途时,那最纯粹直接的——“将不存之物理所当然地抹去”的力量。
棒球棍轻飘飘地“碰”到了扑来的阴影触手。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被触碰到的阴影部分,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净化,是直接从“存在”的层面被彻底“抹除”,连一丝尘埃或能量残渣都没有留下。
暗影的主体僵住了,所有眼睛同时瞪大到极致,流露出源自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它想逃,想缩回阴影,想融入空气——
但棒球棍已经顺势落下,点在了它扭曲的核心上。
啪。
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庞大的、散发着恶意的暗影,连同它带来的阴冷和低语,瞬间荡然无存。阳光重新照在那个角落,只有几片枯叶被微风卷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便利店门口恢复了平静,早起的上班族匆匆路过,街对面的面包店飘出香气,一切如常。
只有四谷见子,还僵在原地,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看着李明,又看看那空荡荡的墙角,再看看李明手中那根已经恢复普通模样的棒球棍。
棒球棍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李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见子笑了笑:“好了,脏东西清理掉了。四谷同学要买什么?我请你吧,就当压压惊。”
见子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李明,看着这个昨天在甜品店给她护身符、今天随手一挥就让她恐惧多年的恶灵灰飞烟灭的邻居。
忽然,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噗通!
她直接跪在了便利店门口干净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请收我为徒!!!”
声音响亮,坚定,甚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完全不像她平时胆小细弱的样子。
这下轮到李明愣住了。他连忙弯腰去扶:“四谷同学,你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见子不肯起,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长期被恐惧折磨后终于看到希望的光芒:“拜托您!李明先生!我看得见,一直看得见!那些东西……它们无处不在,我每天都很害怕,睡觉害怕,走路害怕,连待在家里都害怕……我试过护身符,试过神社,试过装作看不见……但它们越来越过分,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说着:“刚才那个,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一个……可您、您就那么一下……我看到了!您真的能对付它们!求求您,教教我!我不求变得像您一样厉害,只要、只要能有一点自保的能力,只要晚上能安心闭上眼睛……求您了!”
她又要拜下去。
李明赶紧用力把她扶起来,哭笑不得:“别这样,先起来说话。街上人多。”
见子这才注意到周围有几个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抓住李明袖子的手却攥得紧紧的,生怕他跑掉。
“我们先换个地方。”李明叹了口气,看了眼手里的早餐,知道今天的散步计划是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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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两人坐在了附近公园的长椅上。
见子已经平静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受惊后又看到生路的兔子,紧紧挨着李明坐着,仿佛离远了就会有东西冒出来。
李明把还温热的菠萝包分给她一个,又插好吸管的牛奶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见子小声道谢,接过,小口咬着面包,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李明。
“四谷同学,”李明组织着语言,“我能理解你的恐惧。一直活在那种视线下,一定很辛苦。”
见子用力点头。
“我也确实有办法对付那些东西,就像你刚才看到的。”李明坦诚道,“但是,收徒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见子急急地问,“是我太笨了吗?还是……您觉得麻烦?我会很努力的!真的!什么苦我都能吃!”
“不是你的问题。”李明摇头,语气认真,“第一,我的‘方法’,并不完全适合这个世界的人。它涉及到一些……嗯,比较特殊的力量体系。让你接触这些,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险,甚至是更大的麻烦。”
这是实话。毁灭命途的力量岂是凡人能轻易驾驭的?稍有不慎,伤己伤人。
“我不怕!”见子立刻说,“再麻烦,再危险,也比天天被那些东西围着强!”
李明看着她眼中那股豁出去的劲儿,心中暗叹。这女孩被逼到绝境了。
“第二,”他继续说,“师徒关系意味着责任。如果我答应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不仅要教你,还要保护你成长过程中的安全,引导你走向正确的方向。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我……”他苦笑一下,“我的情况有点复杂,生活里已经有很多需要关注的人和事。”
这也是大实话。家里那一大家子,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见子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燃起希望:“我、我可以等!您有空的时候教我一丁点就好!我不会打扰您正常生活的!我还可以帮您做事!打扫、跑腿、什么都行!而且……而且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
她努力推销着自己,笨拙又真诚。
李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望向公园里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平和安宁的表象下,像见子这样能看见“另一面”的人,究竟过着怎样战战兢兢的生活?他之前给的护身符只能缓解,治标不治本。
“第三,”他缓缓说出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力量本身是双刃剑。当你拥有了对抗它们的能力,你可能也会看到更多,卷入更深。甚至,你的‘视线’可能会吸引来更麻烦的存在。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未必能回头了。你确定你想好了吗?也许,想办法彻底‘看不见’,对你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是最后的提醒,也是给她的选择权。
四谷见子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吃了一半的菠萝包,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惶恐,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和坚定。
“李明先生,您说的我都明白。”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您说的风险,责任,还有更深的麻烦……我都想过。但是,您知道吗?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面对怪物,而是明明看得见,却只能装作看不见;明明很害怕,却连害怕的表情都不能有;明明想求救,却不知道谁能救你。”
“那种孤独和无力感,比任何怪物都可怕。我试过逃避,试过假装,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没用。它们就在那里,我避不开。”
“所以,我不求能变得多强大,也不求能消灭所有它们。我只想……能有一点点反抗的余地。在它们靠近的时候,能保护自己和妈妈;在晚上被吓醒的时候,能有一点安心入睡的底气;在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用时刻担心下一秒会看到什么……”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面包的包装纸,指节发白。
“哪怕这条路再难,再危险,哪怕以后会看到更可怕的东西……我也要试。因为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拜托您……给我一个机会。”
她再次低下头,却不是跪拜,而是一个深深的鞠躬,久久没有抬起。
长椅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李明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仿佛看到了无数世界里,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们。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见子的肩膀。
见子身体一颤,慢慢直起身,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是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起来吧。”李明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这个人,最看不得别人这样诚恳地请求了。”
见子眼睛猛地睁大。
“不过,有几条规矩,我们必须先说好。”李明竖起手指,“第一,循序渐进,绝对不许冒进贪快,一切听我安排。第二,学习的内容和方法,需要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你最亲近的人。第三,如果我觉得不合适,或者你无法承受,我有权随时终止教导。你能接受吗?”
见子愣了两秒,然后用力、再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嘴角却高高扬起:“能!我能!谢谢您!老师!”
“先别急着叫老师。”李明摆摆手,笑道,“叫我李明先生就好。教导从今天开始——第一课,就是学会控制你的‘视线’和情绪。那些东西对强烈的恐惧和注视特别敏感。从现在起,试着放松,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或者路边的一棵树。”
见子立刻正襟危坐,努力调整呼吸,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僵硬。
“很好。”李明站起身,“今天的‘散步’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住樱花庄,你知道的。以后每周这个时间,如果你方便,可以来我家……呃,我工作室附近找我。具体地点我会下次告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个给你。”
他又拿出一块木牌,比上次那个纹路更复杂一些,中心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散发着微暖光泽的晶体碎片(来自尘歌壶的某种温和能量结晶)。
“随身带着,能帮你稳定心神,驱散一些弱小的不净之物。但别依赖它,关键还是要靠你自己。”
见子双手接过,紧紧握在胸前,仿佛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是!谢谢您!李、李明先生!”
“走吧,我送你到街口。”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前方的路,对于四谷见子来说,似乎终于不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布满不可视恐惧的黑暗。
而对于李明来说,他的“日常”清单里,又意外而理所当然地,多了一项“指导看得见幽灵的胆少女学生”的任务。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嘴角微扬。
这个世界,果然从来不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