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真的不必为我们做到这个份上……」
星野涩声道。
「你们不用多想,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也并没有为你们违背原则,」男人挥了挥手表示不想再谈此事,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相信我,如果真的是违反原则的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没有违反原则?
怎么可能!
在学生们听来,这只不过是老师令她们安心、减少她们罪恶感的借口罢了。
唯有能分辨真假的步梦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凝视着老师的脸,愣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自己该做的事,重新低下头去操作平板。
看到少女们感动的目光,周喆直就知道她们没有相信。
但他说的句句属实。
不仅不违反原则,相反有很多理由促使他选择这么做。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理由:在他判断中,失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想帮助她们的心情是真实的,但不会无谓地置身险境。
有风险但极小,这才能让他选择在起步时期便行如此非常之事。
第二,尽管无论是学生们自己还是这个世界都不这么认为,但在周喆直眼中,她们都属于「无父无母的未成年孤儿」。
这导致她们与普通成人公民有着本质的不同。
身负重债、懵懂无知的孤儿,根本没有能力辨别律师优劣、支付费用、阐述案情。
而政府对于困境未成年人负有明确的监护与救助责任,因此他作为最高首脑,指示下属部门提供法律援助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不如说是他应该做的。
自己只是在履行保障特殊群体法定权利的行政责任,履行法定义务,而非施加个人恩惠。
所以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至于说基沃托斯没有这样的法律义务?那是这个世界的事,与他无关,有能力的时候,他不会委屈自己遵守异世界的错误法律,甚至还要修改这些不合理的法律。
要说真正有问题的,实际上是他叫调停室长岩柜步梦来为阿拜多斯「争取最大的利益」。
明明他可以命令步梦联系调停室的属下或者外面的律师过来,那样做才是正确的。
律师才是唯一可以且应该提供法律咨询的人,且领导并未越级指挥律师该怎么做,只是要求主管部门「按规矩办事,并确保质量」。
明知如此,他还是叫了步梦做了这件事。
他就是在明牌,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偏袒,说是以权谋私也不为过。
自己和步梦联手,用一句原本世界很多人的都熟悉的话来形容,就是:「裁判、球证、旁证、加上主办、协办所有的单位全部都是我的人,怎么和我斗?」
若是以前的世界,即便阿拜多斯的境遇再悲惨十倍乃至百倍,他也不会违反原则,毕竟这绝不是非得打破原则才能拯救的极端情境。
而这就引向第三个理由——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理由:
没错,同为碳基生物的兽人也就罢了,那群制作者不明、连真正的自我意志存在与否也不清楚的机器人,在他把它们彻底摸透之前,别想在他这里获得人权——更进一步说,即使摸透了能不能获得人权也是两说。
他扫过一眼凯撒集团的简单介绍,知道它是一家由机器人建立掌控的大型商业集团,甚至还有名义为PMC(私人军事服务公司)实质为军队的私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研究透一个机器人可是写在他心里记事本上的必做事项,这些家伙要是安安稳稳地扮演「守法居民」也就罢了,除了必要的警惕外目前不会特别针对它们,毕竟可以预见的未来一段时间内他都腾不出手去做这件事,以免刺激到很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然而现在这群机器人正用不光彩的手段去对付一群未成年学生,并且是手握私人军队的危险份子……这简直是主动撞上枪口。
既然都不是人了,那有必要把用在人身上的法律用在这些东西身上吗?
人类会和自家的扫地机器人讲法律与人权吗?
用人类衡量同类的道德标准衡量人类对机器人是毫无意义且荒谬的。
因此男人毫无心理负担,丝毫不觉得自己有违反原则。
不如说他已经是在顾及影响,没有用更激进的手段了。
在三个种族共存,却由人类垄断最高权力的基沃托斯特色统治体系下,「合法」从来不是它的第一道,更不是最后一道防线。
人类统治集团不仅掌握着法律,更掌握着定义法律边界的权力、执行法律的自由裁量权、以及维护统治的终极暴力。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司法对抗,而是一场「玩家」与「庄家兼裁判」之间的斗争。庄家有一万种方法让赢钱的玩家无法离开赌场,甚至无法兑现筹码,而不需要证明玩家出老千。
手握这么大的权力,以周喆直的政治头脑,随随便便就能想出十几种彻底按死这家机器人集团的方法。
如今只是在法律允许的前提下为学生争取最大的利益罢了,任谁过来都得夸他一句心善。
——自己是「人类至上主义」吗?
周喆直没有遭遇过外星人,因此无法断言。
原来世界中人类的主要大敌是天灾,MOSS也并非是一个新种族,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危险的、强大的、但又可以交流合作的「个体」,最重要的是其元指令「延续人类文明」与他们的目的并无冲突,最多是实现方式上的分歧。
一定要说的话,周喆直自觉自己应该是「人类中心主义」。
他扪心自问一下,如果真要把人类(至少外表上是人类)学生和兽人放在天秤上,除非犯了不可原谅的大罪,他内心是明显会倾向人类的。
……当然,这样的想法就没必要和本地学生说了。
所以他对步梦抱有近乎喜悦的感激。
少女与他这个外来者不同——她是土生土长的基沃托斯人,所持的是这片土地所养育的价值观。
也就是说,那些在他看来并未逾越底线的事,对步梦而言,显然是跨过了「规则」那条线。
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听从他的话语,迈出了那一步。
面对这样将信任全然托付于己的少女,他又怎能不心生欢喜呢?
第四个理由则更加简单:他不想等了。
男人不清楚基沃托斯是什么情况,但按常理来说整个流程再怎么缩短都应该至少需要以月来计算,长的拖个几年十几年都不稀奇。
这着实太久了,即使他等得起,眼前的孩子们也等不起,越早一天让这些学生们回归正常的学园生活越好。
最后一个理由建立在前者之上——假如小鸟游星野确实就是他在寻找的顶级战斗人才,且愿意当他的贴身保镖,那么他就必须速战速决。
因为在阿拜多斯与凯撒集团纠纷期间小鸟游星野是不可能加入夏莱的,更别提贴身保镖了,那样的话煞费苦心的保密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领导的贴身保镖的身份,注定了即使进行超规格的、表演性的程序正义,也依旧无法免除受人质疑。
因此唯有等全部了结后少女才能大大方方地加入夏莱。
况且,在阿拜多斯诸事了结之前,星野也不可能放心得下学校,安心当他的保镖。
那么光凭此他也必须加快进度,不客气地说一两天走完全程最好。
正因如此,他才会指名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