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通行拎着一袋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一个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红色的瞳孔半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来惹我”的气场。
街道上不算冷清，放学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走过。但很奇妙的是，所有人在接近一方通行周围大约五米范围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有的人是直接过马路到对面去，有的人则是加快脚步从他身边小跑过去，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远远看见他，就互相拉扯着衣袖，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一方通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一点也不在意。相反，他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罐装咖啡在塑料袋里晃荡着发出碰撞声。这种被所有人畏惧、被所有人远离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站在顶点的存在。不需要伪装友善，不需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往哪吐就往哪吐——反正没人敢说什么。
他现在的生活简单得很。学园都市每天都会往他的账户里打钱，数额足够他挥霍。住的公寓是高层的高级住宅，虽然里面乱得跟垃圾场差不多。吃的喝的随便买，想要什么基本上第二天就能送到门口。作为交换，他只需要每天按时去那个该死的实验室，完成所谓的“实验任务”。
说白了，就是杀人。
刚开始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一方通行其实是拒绝的。倒不是说他是什么善良的好人，只是觉得莫名其妙。杀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对方是谁？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负责对接的研究员——那个叫木原数多的疯子——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就是些克隆体而已，不算人。”
“克隆体？”一方通行当时挑了挑眉，“克隆谁？”
“御坂美琴。”木原数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某种狂热的光，“第三位，超电磁炮。我们复制了两万个，用来进行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
一方通行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学园都市里什么疯狂的研究都有，但直接克隆一个LV5，还克隆了两万个，这他妈也太离谱了。他问：“御坂美琴本人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木原数多笑了笑，那笑容让一方通行觉得恶心，“这些克隆体只是工具，用完就处理掉。你的任务就是在实验中杀死她们，累计达到一定数量后，你的能力就有可能进化到LV6。”
LV6。无限能力者。传说中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等级。
一方通行承认，这个诱惑很大。但他还是有点犹豫。直到木原数多又补充了一句：“反正她们也不算人，就是些可以量产的实验动物。你杀一只小白鼠会有罪恶感吗？”
于是第一次实验那天，一方通行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进了那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实验室是圆形的，直径大概有五十米，天花板很高，周围是一圈观察窗，后面坐着各种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场地中央空荡荡的，只有混凝土地面和几根支撑柱。
木原数多和另一个老头——后来知道叫木原幻生——站在观察窗前，两人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一方通行懒得跟他们打招呼，直接问：“所以呢？人在哪？”
话音刚落，对面的一扇金属门滑开了。
走出来的少女让一方通行愣住了。
茶色的短发，同样茶色的瞳孔，身上穿着常盘台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防弹背心。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学园都市的能力者排名资料上看过无数次，第三位，超电磁炮，御坂美琴。
“什么鬼……”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眼前的少女虽然长得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但她的站姿很奇怪，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可以行动的警戒状态，但又缺乏那种“人”的紧张感。就像橱窗里的人偶，漂亮但没有灵魂
“我并不是御坂美琴。”少女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我只是她的众多劣质克隆体中的其中一员，是你今天的实验对象。我的编号是御坂100号。Do.御坂100号如此回复到。”
克隆体。真的就是克隆体。
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向观察窗后的木原数多和木原幻生。两人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微笑。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说：“我以为你们够疯的了，结果我还是低估了你们。你们居然真的克隆了御坂美琴来当做实验对象。”
木原数多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一方通行又看向木原幻生：“你就不怕御坂美琴有一天发现这一切了然后跑来把你们全杀了？我很相信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黑化后能干出这个事来。”
木原幻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个您就无需关心也无需打听了。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我们的事情我们自然有办法处理。”
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嘴脸。一方通行觉得跟这两人说话简直是在浪费口水。他“切”了一声，重新把目光转回场地中央的御坂100号。
少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防弹背心下面，常盘台的校服裙摆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摆动。她背上背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大型狙击步枪，一方通行认得那玩意儿，巴雷特M82A1，打装甲车用的。
“喂，那个谁。”一方通行开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把你杀了就行？”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感觉有点荒谬。直接问对方“我是不是要杀你”，这算什么事？但眼前的少女似乎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是的。”御坂100号回答，“接下来我将对你发起攻击，你的任务就是在战斗中将我击杀。而我们御坂妹妹的任务就是在一次次任务中尝试将你击杀打败。”
她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一方通行挑了挑眉。尝试击杀他？就凭这些克隆体？他觉得有点好笑。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他也懒得再废话。他耸了耸肩，双手插进裤兜里，说：“好吧，那我们开始——”
“砰！”
第一声枪响是从正面传来的。御坂100号不知何时已经端起了背上的巴雷特，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枪口喷出火焰，.50口径的穿甲燃烧曳光弹撕裂空气，以超过八百米每秒的速度射向一方通行的胸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声枪响从斜上方传来。一方通行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场地左侧的一处高架观察台上，另一个御坂妹妹——穿着同样的装束——也扣动了扳机。第二发子弹从侧翼射来，封死了他可能的闪避路线。
很专业的战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侧面狙击才是真正的杀招。如果是一般的能力者，哪怕是LV4，在这种配合下恐怕也凶多吉少。
但一方通行不是一般的能力者。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两发子弹在距离他身体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突然停滞，然后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沿着完全相反的轨迹原路射回。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御坂100号的右半边身体瞬间炸开，从锁骨到腰部，连同整条右臂，被返回的.50子弹撕成了碎片。巴雷特狙击步枪扭曲变形，零件散落一地。血液像喷泉一样从伤口涌出，在混凝土地面上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大片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血泊。
高架上的那个御坂妹妹同样中弹，子弹从她的左胸贯入，在后背开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她一声不吭地从观察台上栽倒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就不再动弹了。
“——吧。”
这时，一方通行才慢悠悠地说完了刚才没说完的那个字。他看了看眼前已经倒在地上、但还在微微抽搐的御坂100号，又看了看远处那具摔下来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广播里传来木原数多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记录：实验体100号、101号，确认失去战斗能力。一方通行，无伤。”
一方通行转过头，透过观察窗看向里面的研究员们。大部分人都在低头记录数据，少数几个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对场上的惨状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刚才被撕碎的不是两个活生生的少女，而是两个报废的实验器材。
“喂。”一方通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搞这么直接，你们不会是真想杀了我吧？”
木原数多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传出：“如果所谓的LV5第一人能如此轻易地被击杀，那么我想我们的计划也没有任何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一方通行嘲讽地哼笑了一声。说得倒是挺有道理。他不再理会那些研究员，迈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御坂100号。
少女还活着。虽然右半边身体几乎没了，血液流失的速度快得吓人，但她确实还活着。她的左眼还在转动，视线跟着一方通行的脚步移动。呼吸很微弱，每次吸气都会从伤口带出更多的血沫。
一方通行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摘掉了她头上戴着的军用规格夜视仪头显——那玩意儿现在也沾满了血。头显下面，是那张和御坂美琴一模一样的脸。茶色的短发被血浸湿，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最让一方通行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他在那双茶色的瞳孔里，没有看到痛苦。没有看到恐惧。没有对死亡的抗拒，也没有对生存的渴望。什么都没有。就像两颗打磨精致的玻璃珠，反射着实验室顶灯的光，但里面是空的。
这不是人类的眼睛。一方通行想。人类在濒死的时候，眼神不会是这样的。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士兵，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眼神里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但这个少女没有。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好像现在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是别人的身体。
“咔嗒。”
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少女的裙摆下方传来。一方通行低头看去，发现她的左手——唯一还完好的手——正艰难地伸向大腿内侧的枪套。那里绑着一把西格绍尔P320手枪，9毫米口径，紧凑型，适合隐蔽携带。
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枪柄，但因为失血过多，手臂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枪拔出来。每一次尝试，伤口都会涌出更多的血。但她没有停，还在继续尝试，左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方通行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不是好笑，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这个少女——这个克隆体——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里想的还是“完成任务”。杀死他。哪怕身体已经支离破碎，哪怕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程序还在运行。
他将手伸过去，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中夺过了那把手枪。少女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了力气。她的眼睛看着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一方通行把玩了一下手里的P320。枪身还带着少女的体温。他拉开套筒看了一眼，弹匣是满的，十五发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第一发已经上膛。很标准的备战状态。
他重新看向地上的少女，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呵。”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垃圾。”
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