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戈是帝国的英雄。
他们在战场上无往不利,他们是皇帝手中最为坚韧的利刃,是战场天平上恒久落下的、碾碎一切敌意与反抗的铁砣。报纸上的铅字油墨,后方广场演讲者唾沫横飞时挥舞的手臂,孩童睡前故事里被反复咀嚼的名字——一切都在传颂:温迪戈,战场上的死神,能在呼吸之间撕裂最坚固的防线,将胜利的旌旗插上任何一处高地,把荣耀与安定带回帝国的疆土。
你的童年,便浸泡在这对你所在族群无穷无尽的吹捧与礼赞之中。颂歌嘹亮,但每一个音符都与你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异类”的毛玻璃。
你出生于温迪戈,血脉做不得假。然而母亲那一系稀薄却异常顽固的异族血统,在你身上刻下了迥异的印记。
你没有那标志性的、覆盖整张面孔的惨白骨质面具,没有那些嶙峋凸起的骨刺,皮肤是温润的,五官是族谱画像里绝不会出现的清秀。最扎眼的,是头颅两侧那对蓬松柔软的耳羽,色泽是浅淡的灰褐,边缘缀着几乎看不见的银白绒毛,会随着你的情绪或周遭最细微的气流轻轻颤动。在这崇尚钢铁与骸骨般坚硬姿态的族群里,这点柔软的生机,成了难以容忍的瑕疵。
血脉相连?共同的父辈?在大多数同胞眼中,这些抵不过你异样的外表带来的天然隔阂。
你是完美盾牌上的一道裂纹,是整齐划一军团步伐里一个刺耳的不谐音。若不是几位心肠终究未完全冷硬的族中长辈,以及零星几个与你一同长大、尚未被“纯粹荣耀”完全吞噬的玩伴偶尔的维护,你或许都活不到成年礼那天。
即使如此,十八年的岁月里,你学会最多的,是在人群边缘保持沉默,是将那对过于“显眼”的耳羽尽力藏在兜帽或杂乱发丝下,是消化那些并非直接砸来、却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与刻意疏离。
然后,和所有年满十八的温迪戈一样,你踏上了前往帝国东线战场的道路。
这是宿命,是族群荣耀的代价,也是每个温迪戈个体必须奔赴的、鲜血浇灌的成人祭坛。
前线的景象,只用了一瞥,就将你十八年来通过报纸铅字和激昂演说构筑的所有关于“英雄战场”的想象,碾得粉碎。
没有高亢的冲锋号,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远处炮弹沉闷的夯地声。没有光鲜笔挺的军装,只有泥浆、血污和硝烟反复浸染后板结成硬壳的褴褛布料。
泥泞,无处不在的泥泞,吞噬靴子,没过脚踝,把一切色彩调和成绝望的灰褐与暗红。
野战帐篷连绵如畸变的坟包,空气中浮动着铁锈、腐败和劣质消毒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战壕像大地被强行撕开的丑陋伤疤,里面蜷缩着一张张年轻的、年老的、麻木的、等待终结或侥幸的脸。土地是暗红色的,吸饱了血,踩上去有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软腻感。死亡在这里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触手可及、弥漫在每一口呼吸里的常态。
你们这一批新来的温迪戈青年,站在军营入口,像一群误闯屠宰场的幼兽,尽管竭力挺直背脊,试图维持族群里被反复灌输的“坚毅”,但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灵魂深处涌上的冰冷恐惧。
沉默地跟着接引的族叔走向分配营帐,沉默地放下简单到寒酸的行李,沉默地坐在坚硬冰冷的铺位上,几个人面相觑,喉咙里却像被前线的尘土堵死,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看够了?”族叔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他是个典型的老温迪戈战士,骨质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陷的、几乎看不到反光的眼睛。他的铠甲陈旧,布满划痕和难以洗净的深色污渍。“这就是战场,没报纸上画的那么漂亮,也没说书人讲的那么激昂。这就是个坑,无底洞,等着我们把骨头和血肉都填进去。”
族叔说着说着突然笑了,那笑声低沉且沙哑,那笑声没有起伏,却又让人轻易感觉到是如此的绝望。
你们打了个冷颤。
……
我不知道家里那些老家伙是怎么跟你们吹嘘的,”族叔继续往前走,示意你们跟上。他在泥泞中行走得异常稳当,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而你们却踉踉跄跄,狼狈不堪。“也不知道后方那些玩意儿是怎么编排我们这帮炮灰的。但在这里,你们最好把‘英雄’、‘利刃’这些词儿从脑子里抠出去,扔进粪坑里沤烂。”
“但你们唯一要知道的,就是我们并不是报纸中所说的英雄,我们并不是利刃,温迪戈一族也不是因为我们这些来到前线的家伙,而有着这份荣耀。”族叔平静中夹带着些许嘲讽的说道。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起伏,却字字砸在你们刚刚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来了这儿,就一个身份:士兵。或者说得更直白点——消耗品。别惦记什么荣耀,那玩意儿当不了饭吃,也挡不了子弹。你们唯一需要绞尽脑汁、拼尽全力的,就是想方设法活下去。多活一天,一小时,一分钟,就是赚到。其他的,都是狗屁。”
营区里景象繁忙却压抑。士兵们眼神空洞地擦拭武器,或蹲在角落默默咀嚼着看不出原形的口粮。远处传来军械官粗暴的呼喝和金属碰撞的脆响。族叔领着你们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训练场,地上残留着可疑的深色痕迹。
族叔的言语是那般的冰冷,在你们狂热的氛围中降下了一盆冷水。
“还有,”族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睛这次明确地扫视着你们这个小团体。新兵们下意识地站得更拢了些,唯独你,依旧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圈子外半步。“在战场上,背后捅来的刀子,往往比正面飞来的子弹更常见。所以,别把你们在族里那套谁瞧不起谁、谁不跟谁玩的把戏带到这儿来。”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你身上,也引着其他新兵的目光聚焦于你。你感到耳羽下的皮肤一阵发烫,不由自主地抬手想捂住那对“惹祸”的羽毛。
“你,”族叔的下巴朝你扬了扬,“尤其。长得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你的错,但在敌人眼里,这就是最好的靶子。他们专挑显眼的、漂亮的、看起来好下手的地方招呼。因为美丽往往意味着脆弱。你这对招风耳,”他用了略带侮辱性的词,“有时间自己处理处理,剪了也好,染了也行,别TM像个活靶子似的,到时候害死的不是你自己,是整整一队人。”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得你脸上血色尽褪。旁边几个同胞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尴尬,有一闪而过的羞愧,或许还有一丝被点破心思的恼怒。片刻僵持后,两个平时对你还算友善的同龄人犹豫着伸出手,略显强硬地将你从队伍边缘拉到了中间。肢体接触短暂而僵硬,谈不上温暖,更像是一种被迫履行的责任。
族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哼”,不知道是对这迟来的“团结”表示不屑,还是对你那无法遮掩的异样最后的警告。
他不再多言,继续带领你们熟悉营区:弹药库散发着危险的火药味,医务所里飘出的血腥与腐臭让人作呕,简陋的食堂飘着寡淡食物蒸腾的热气,却勾不起任何食欲。最后,他带你们来到一片靠近前线、相对独立的营区,这里驻扎的多是温迪戈族人。
营帐更大些,但同样简陋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属于温迪戈的独特气息——一种混合了汗水、钢铁、旧血和某种类似石屑的冷硬气味。
“就这儿了。自己找铺位,安顿好。武器明天会配发。训练从后天开始,由我负责。”族叔在最大的一顶营帐前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你们这群初来乍到、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茫然的雏鸟。
残阳如血,将他佝偻却依然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泥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墓碑。他那覆盖着骨质面具的脸上,肌肉牵动,缓缓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看透一切的麻木,和深植骨髓的、近乎疯狂的绝望。嘴角咧开的弧度怪异而僵硬,仿佛这张脸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笑”这个动作。
“总而言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你们的耳膜,“别对这里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欢迎来到战场,欢迎来到……这台永远也喂不饱的绞肉机。我很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你们每一张年轻的脸,仿佛在提前铭刻墓碑上的名字。
“——在下一场战斗结束后,还能在这里看到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毕竟,”那抹疯狂的笑意加深了,露出森白的牙齿,“被绞得太碎的话,口感可就差多了。”
话音落下,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恰好被远处地平线吞没。浓重的、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幕,霎时笼罩下来。族叔转身,掀开营帐厚重的毡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昏暗之中,将你们和这片死寂的、唯有风声呜咽的营地,一起抛在了冰冷的黑暗里。
你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掠过破损的营旗,发出猎猎的、如同呜咽的声响。泥泞在脚下慢慢冷却,凝固,仿佛正在将你们的脚跟与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牢牢粘合在一起。
你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耳畔柔软微凉的绒毛,些许暖意在你的手掌上绽放开。
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混杂着无数陌生气息的空气。
这里没有英雄,只有生存与死亡。而你,这个连外表都不被族群认可的“异类”,在这个血肉磨盘里,又能挣扎多久?那对曾被鄙夷、被厌恶的耳羽,在族叔口中只会带来灾祸的耳羽,此刻在寒风中敏感地微微转动,捕捉着黑暗中远方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哨兵压低的交谈?是伤者梦中的呻吟?还是……战争这台机器永不疲倦的、低沉轰鸣的前奏?
你不知道答案。只知道,绞肉机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而你,已然置身其中。
……
“快给我起来!你们慢吞吞的想要干什么?!敌人会给你这么长时间来反应吗?!敌人会告诉你们自己要什么时候来攻击吗?!”族叔的怒吼声突然在黑暗的营帐中炸响,你们这群新兵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匆忙的穿的好衣物,一个接一个的冲出营帐。
月光照耀着大地,昏暗的天空笼罩着你们那困惑的脸庞,你们疑惑的注视着面前的族叔,想要从他的脸庞上找出些许的答案来。
“好吧,不愧是我们温迪戈,在家里训练过的,现在集合起来就是快。”族叔皮笑肉不笑的夸赞道,仿佛这套说辞他已经在过去讲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当然,我知道你们很困惑,我也原本不想那么办的,那谁让上头下了命令,而你们恰好赶上了呢?”族叔的人嘴角缓缓的抽动。
“接下来,在两个小时时间里,我会带你们摸到敌方最近的阵地,绘制布防图描绘火力点,给日后的进攻做好基础工作。”
“不过嘛……”族叔突然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这条路很危险,可能有很多人会在这里受伤,或者是直接死去,但我想请你们搞清楚一点,这里没有退路,只有不断的往前走,往前走,你们才可以真正的找到希望。”
“哦,说错了,压根就不存在真正的希望,在这里的只有存活的机会。”
语毕,族叔就率先迈开了步伐,拉开断裂的铁丝网,在昏黑的夜空下向着敌方的阵地走去。
而你们除了跟随他的脚步,去完成命令,便没了其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