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由于靠近海边,空气相当潮湿,不时吹来夏天的风。
今照之今天不在东京,而是在神栖市,一座关东的沿海城市。这里也算是环东京都市圈,有着漂亮的海岸线。
他带着三期生准时出现在了拍摄现场。
这次拍摄的任务不算难,是为了三期生早就发布的歌曲《花(Hana)》为进入流媒体的MV拍摄而来的。
为了这次合作,今照之早就和索尼音乐方面谈妥了条件,不仅要发数字版,实体专辑的发行也已经排上了日程。
“原本的制作人秋山小姐,因为临时要去盯着那边的巡演进度,所以今天的拍摄,由我代为监场。”
今照之面对拍摄团队时,语气十分客气且疏离。
他得让粉丝和外界知道,他作为大老板,平时基本不怎么私下接触艺人,这能让大部分粉丝感到放心。至于实际怎么样?
工作人员们也对此并不怀疑,制作人不在场,大老板亲自过来压阵也算合情合理。别问,这可是今老板。
“这里的风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今照之站在车门边,转头看她。
“哦?你对这一带很熟吗?”
“等等,我想起来了!”
山田凉一手插在兜里,另一手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不这条路......不是宫本浩次拍《冬之花》MV时的那条路吗!只不过,那首MV是在傍晚拍摄的,有魔术光当背景。”
“这你都知道?”
今照之确实惊讶了。
《冬之花》在日本算是有点年代的歌曲了,因为很神秘的原因倒是在B站那边有很大的热度, 没想到山田凉竟然会知道。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这里有着很好的海岸线视野,荒无人烟带来的寂寞感很明显,拍摄MV很方便的。”
说起来,米津玄师后来那首《Kick Back》也在这里拍摄,有人直接将宫本浩次在《冬之花》MV里开车的画面剪到了一起,变成了宫本浩次开车撞击米津玄师后肇事逃逸之类的。
这下,宫本浩次撞的大概不止米津玄师了。
趁着工作人员布景的间隙,今照之走到路边,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其实,原版的《花》是在澳大利亚的一处荒野拍摄的。
藤井风本人在那个MV里表现出了一种极其自由、甚至有些类似某种神学意义上的超脱感,精神状态相当美丽,被不少人认为是艺术品,《花》也是他在全球著名的一首神歌。
今照之自认没有藤井风那种生来就带着的独特神性,单纯地模仿那种镜头,可能会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如果只是贴合这种意境,并用自己的方式来解构,他觉得自己还是能摸到一些门径的,毕竟也在音乐界呆了这么久了。
他转过身,对正在检查道具的员工招了招手:
“把那个推进来吧。”
几个道具组的壮汉费力地推着一辆推车走过来。当盖在上面的白布揭开时,连一向稳重的伊地知星歌也愣了。
那是,一个做工非常精致的木质棺材。
但是,棺材并没有任何阴森的感觉,里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应季的道具花束,各色各样的鲜花几乎要把整个内衬都填满。
山田凉凑了过来:“这是什么?里面是波奇吗?”
“是你。”
“呵,社长还挺幽默的。”
山田凉笑了笑。
在发现今照之没笑后,她不笑了,“认真的吗。虽然我本人倒是不介意,可是MV拍摄的不都是主唱吗。”
“我只是觉得你比较符合这首歌的气质。”
今照之指了指那条长长的公路,“你一个人,穿着西装走在这段空旷的路上,身后要拖着这个装满花的棺材。”
“来真的啊。”
山田凉歪了歪头,蓝色的发丝在海风中飘动。
“然后呢?”她问。
“然后镜头会切换。当你停下来的时候,视角会进入棺材内部。”今照之说,“你要躺在这些花里,对着镜头唱歌做嘴型。画面里只有你和这些花,你的表情要很柔和......”
海老冢智在一旁,感觉有点微妙。
“会不会太超前了?”
“不,应该说很适合才对。”
伊地知星歌说,“《花(Hana)》这首歌本来表达的含义就是这样。如果把西装的凉看作是凡人肉体,那边准备好的花哨衣服看作是内心的花,那么这个画面就是人世间的身体拖着沉睡的内心前行,一路走到尽头,肉体凡胎被送走,但内心的花得到了解放,对吧?”
“你真知道啊?”
今照之这次真惊讶了。
伊地知星歌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谁啊!我们是玩摇滚的!如果体会不到歌曲和镜头的含义才是丢人。”
今照之顺着她的话语,讲解起了MV的含义,“为了追寻人世间的灿烂辉煌,身体像灌满了铅一般沉重,于是每天把它从一个地方拖到另一个地方,日复一日。 然而花终将凋谢,人也终将消逝。于是,不如让内心的花绽放......就是这样。”
山田凉本人,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答应。
她转头看向那个被花簇拥着的棺材。
这种对于生死的表达方式,在日常逻辑里可能是难以理喻的,甚至算是东亚这周边的普遍忌讳。只有到了一定年龄,人才会坦然地面对死亡,去选择自己死后下葬的棺材。
但在山田凉的审美里,这反而对了。
这恰恰击穿了她内心渴望的东西。
山田凉一直觉得,平庸地活在集体的共性里,和死去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有这种极致的、具有冲击力的个性,这种躺在花的棺材里猛坐起的画面,才是她追求的音乐应该有的样子!
“我明白了。”
山田凉抬起头,总是懒懒地用没什么语调变化的声音简短说话的她一反常态,认真起来,“我觉得很好。我喜欢这个。虽然三期生要么是《Sharon》,要么是《花》这种曲子,有很多波萨诺瓦风格与放克爵士,没有摇滚,但这个理念......我很喜欢。”
哪怕面对棺材,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却。
“很好。那就准备下。”
今照之后退几步,把棺材让出来,示意摄影师就位。
刚刚山田凉叽里咕噜说了许多音乐的名词,他基本只能听懂个大概,可这不关键。他只需要知道三期生适合什么就好了。
接下来的拍摄里,出现了许多猛一看堪称神人的镜头。
荒凉的沿海公路上,蓝发少女拖起了一份装满了花的棺材,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走走停停。可惜,原本有些美好的画面,立刻就被闭眼笑着躺在棺材里唱歌的她自己打破了。
最后,只有山田凉在享受其中。
......
海风吹来着潮湿的气息。
很快就到了中午,预计还有整个下午要拍,于是各自吃饭。
今照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挑起一块鱼排后,才发现身边多出了两个人的身影,于是默默把鱼排放下了。
“怎么了?”
“给。”
伊地知星歌递给他一瓶水,戴着墨镜,一副生人勿进的酷姐模样,顺手也递给了山田凉一瓶。
山田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很自然地把手机举到了今照之面前,“老板,看这个。”
今照之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屏幕上是Line的聊天界面,备注是波奇。
照片发出去大概只有三秒钟,波奇就差点被吓哭了。
【波奇:诶?诶诶诶?!】
【波奇:怎、怎么回事?凉前辈?这是什么?】
【波奇:为什么会有这种照片......是我想的那样吗?不要啊!!不要杀凉前辈啊!】
【波奇:我现在身上只有三十万,够不够?】
【波奇:呜呜呜......凉前辈虽然经常借钱不还,但真的是个好人啊......你等等我就给你转账,凉前辈你别死......】
“看起来她对祥子有点误解。”
“难道不是对我有点误解吗?”
山田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机,恶作剧得逞后的愉悦在她脸上化作一种很淡的笑意,却让她看起来生动了许多,“大家都会喜欢欺负波奇的。这是我们对她的关爱啊。”
说完,她又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打字起来,随后对着自己、今照之还有远处叉着腰看着的伊地知星歌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感谢。拍完了。”
做完这一切,山田凉收起了手机。
周围的海风稍微大了一些,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今照之,“不过,说正经的。”
山田凉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戏谑,而是少见的郑重。
“今老板,谢谢。这种风格的曲子,还有这个MV的创意......如果是别的制作人,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吧。毕竟又要躺在棺材里,又要搞这种类似丧葬的美学,在流行音乐圈子里,通常会被认为是‘不吉利’或者‘太小众’而被否决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我一直觉得,如果不能表达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做不做乐队都已经无所谓了。或者说,没有个性的活着,和躺在这个盒子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被人类拖来拖去而已。”
“表达是一种幸运的特权。”
“是你给了我这种机会。”
山田凉转过身,直视着今照之的眼睛,“能遇到这样的歌曲,遇到这样的乐队,还有......能遇见懂这些的制作人,我感到很幸运。对,我很喜欢你这个幸运的词。”
对于山田凉这种性格极其自我的人来说,能够说出“幸运”这两个字,分量已经相当重了。
今照之迎着她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这也正是适合你的东西。若是让天才去唱口水歌,那才是我的失职。”
“嗯。”山田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她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完成了任务,轻飘飘就走了。
角落里,只剩下了今照之和伊地知星歌两人。
伊地知星歌靠在护栏上,看着山田凉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平静喝水的今照之,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
“刚才那些话,你应该听懂了吧?”她问道。
“嗯?指哪些?”
“别装傻。”
伊地知星歌说,“那家伙平时虽然看起来不着调,就知道坑波奇的钱,或者跑到我家蹭吃蹭喝,还有......嗯,她在音乐上的自尊心比谁都强。能让她说出‘谢谢’,甚至承认你的制作理念,这应该是她这辈子最高规格的感谢了。”
“我当然知道。”
今照之脸上挂着微笑,“能被认可,我也很高兴。”
“你......算了。”
伊地知星歌看着这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仿佛是为了拉开一点物理上的距离,好让自己能更全面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真是......太吓人了啊。
伊地知星歌在心里嘀咕着。
给追求艺术、心高气傲的山田凉一首世界级的神曲《花(Hana)》,给她在主流商业逻辑里肯定不可能通过的、充满死亡美学的MV,满足了她对于个性与独特的所有幻想。
如果是普通人,能做到其中一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是这个人,追求音乐极致的人,能在他这里得到超越地区年度TOP、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级水准的作品;缺乏自信的人,也能在他这里得到连自己都会怀疑的肯定。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今照之注意到伊地知星歌的目光,随口问了一句。
“没。”伊地知星歌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将喝空的矿泉水瓶捏扁,“只是觉得,你也算是挺令人害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