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房门,屋内意外地没有什么灰尘味,反倒透着一股像是刚装修完的干燥气息。
虽是白天,若是屋内没有开窗开灯,倒是显得有些昏暗。
一楼是典型的商铺改建格局,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显得格外空旷。
桑多涅双手叉着腰,环视一周。
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地板是略显冷冽的浅灰地砖,只有一张靠墙摆放的深灰色长条布艺沙发,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孤零零地置于空旷中。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还算……干净。”她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挑剔。
而哥伦比娅早已像只轻盈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顺着楼梯飘向了二楼。
没过多久,楼上传来了少女那特有的、仿佛带着回响的空灵声音:
“桑多涅,快来看。”
桑多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关上正门,踏上了去二楼的楼梯。
木制台阶发出轻微而坚实的“咚咚”声,当她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目光循着光线望去,哥伦比娅已经站在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口。
那是一间卧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没有任何遮挡的玻璃窗洒入室内,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床,整体的装修风格与这栋房子简约现代的风格格格不入。
此时,哥伦比娅正站在卧室门口,那双粉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新奇盯着屋里的那张床。
“这张床……”哥伦比娅歪了歪头,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跟我们在至冬的床……有点像?”
桑多涅刚走到门口,未及细想,目光只在那张床上匆匆一掠,便顺着话茬应道:“确实有点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也怔住了。
等等。
我们的床?
哥伦比娅眨了眨眼,粉色的双眸里透着无辜:“可是,桑多涅,那张床很舒服,而且你也从来没有赶我走啊。”
“那是……”
类似的对话好像前不久才发生过!?
“……算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桑多涅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试图用气势掩盖某种莫名的心虚。
“去去去,总之,去你自己的卧室去。这个房间归我了,我不习惯和人挤一张床,你去睡隔壁或者其他房间!”
哥伦比娅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桑多涅的肩膀,望向身后那条短得一眼就能看穿的走廊。
“可是,桑多涅。”
“哈?”
桑多涅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走出卧室,在二楼转了一圈。
二楼的空间整体被划分成了生活区,有独立的卫生间、一个储物间、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角落,以及,唯一的一间卧室。
她僵硬地走回卧室门口。
“只有一个卧室?”桑多涅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哥伦比娅点了点头,有些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只有一张床。”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两秒。
哥伦比娅突然往前凑了半步,她微微仰起头,似乎有些不解:“桑多涅,我们不住在一起吗?”
清冽的幽香瞬间袭来,逼得桑多涅被迫微微仰头。
“谁要跟你——!呃,我们……我们当然、当然住在一起!”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倒映着自己慌乱模样的粉色瞳孔,她感觉脸颊的温度正在以不科学的速度攀升。
“那~这里之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呀。”哥伦比娅歪着头,给出了一个致命的定义。
“什么叫‘咱们的家’?!”
“那这不就是我们的家吗?”哥伦比娅逻辑闭环,语气笃定。
“你——!”
桑多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化作一阵羞恼的电流直冲头顶。
“你够了!哥伦比娅!”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借此宣泄着无处安放的躁动。
“哼!不管你了!哪怕是睡沙发你也别想……算了!我现在没空跟你讨论住宿分配的问题!我去召唤普隆尼亚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看着桑多涅有些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哥伦比娅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呀……害羞了。”
她轻声呢喃着,随即迈着轻盈的步子,像只粘人的猫一样跟了下去。
直到走下楼梯,桑多涅还能感觉到脸颊滚烫。
一张床怎么了,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脸上的燥热。
冷静,桑多涅,冷静。
桑多涅深吸了几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强行甩出脑海。
当务之急,是取回她自己的武力保障。
桑多涅站在一楼空旷的大厅,抬头目测了一下层高,应该足够容纳普隆尼亚那庞大的身躯。
“还好楼层够高,不然普隆尼亚那家伙要把二楼地板给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阿哈给的票据,按照说明撕下了副券,握在手心。
“……就这样?”
手中的纸片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散,然而四周一片寂静,什么也没发生。
预想中那个高大的机械人偶并没有出现。
桑多涅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普隆尼亚呢?那个混蛋不会骗人吧?”
“嘭——!!!”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空地上炸开,伴随着一阵花里胡哨的彩烟与亮片。
桑多涅被吓得肩膀一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当烟雾散去,一个巨大的、花花绿绿的、系着夸张蝴蝶结的礼盒,凭空出现在客厅中央。
这礼盒大得离谱,高度甚至超过了桑多涅的头顶。
“……”
桑多涅紧蹙着眉头,警惕地盯着那个大概有两米高的盒子。
“普隆尼亚?普隆尼亚?听得到指令吗?”
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机械运转的回应,只有盒子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个混蛋真是多事!”
桑多涅抱怨着,伸手去够礼盒顶端的盖子。
然而——够不着。
左看右看也没有合适的工具。
她不得不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试图去够盒子顶部的盖子边缘。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她那优雅精致的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整个人像是一只努力够猫条的布偶猫。
“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桑多涅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猛地回头,只见哥伦比娅正倚在楼梯扶手上,虽然捂着嘴,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早已出卖了她。
“你够啦!哥伦比娅!笑什么笑!”桑多涅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恼羞成怒地喊道,“看戏看够了吗?还不快来帮我!这东西设计得简直反人类!”
哥伦比娅轻飘飘地从楼梯一跃而下,像一片羽毛般落在桑多涅身边。
“来啦~”
有了哥伦比娅的帮忙,两人一人一边,抓住了巨大的盒盖边缘。
“一、二、三——开!”
随着桑多涅的指令,两人同时用力。
在两人的合力下,那巨大的盖子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诡异的是,盖子刚一脱离盒体,就在半空中“啵”地一声化作了一团烟雾消失了。
盒子依然立在原地,没有盖子,上方敞开。
“真麻烦,这盒子怎么还不消失?”
桑多涅一边抱怨着,一边跳起扒着礼盒的边缘往里看去,“普隆尼亚?你在……”
就在她的脸凑近盒子内部的那一瞬间——
“啵——!!!”
突然,一阵夸张的弹簧声响起。
一张巨大的、涂着鲜艳油彩的滑稽小丑面具,像炮弹一样从盒子里弹了出来,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直直地冲向桑多涅的脸!
“——?!”
桑多涅瞳孔骤缩,毫无防备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逼得向后倒去。
预想中与地板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发生。
背部陷入了一片柔软与馨香之中。
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哥伦比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没让她真的摔在地上。
“小心。”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呼。”
桑多涅靠在哥伦比娅怀里,心脏,呃,核心差点跳出胸膛。
几秒钟的死寂后,怒火如火山般爆发。
“这个混蛋!畜生!毫无美感的低劣恶作剧!没有教养的……”
一连串如果不消音绝对播不出去的至冬粗口从这位外表优雅的少女口中倾泻而出。
哥伦比娅倒是显得很淡定,甚至觉得有点有趣。
她伸出一只手,从那个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小丑面具嘴里,抽出了一张花哨的票据。
就在票据被抽出的瞬间——
“嘭!”
那巨大的惊吓盒瞬间炸裂,化作无数彩色的纸屑、亮片和彩带,纷纷扬扬地洒满了一楼的大厅。
而在这一地狼藉的中央,只剩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系着精致丝带的小礼盒。
“好神奇。”哥伦比娅看着漫天飞舞的亮片,伸手接住一片,语气里透着一丝纯粹的惊叹。
“神奇什么!就是个混蛋!”
桑多涅看着这一地狼藉,脸色更黑了。
“这一地的垃圾待会儿还要我们收拾!”
“行了!别搂着我的腰了!”,桑多涅从哥伦比娅怀里站直身子,气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快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鬼东西?”
哥伦比娅展开手中的票据。
依然是那种充满戏谑风格的版式,依旧是欠揍的花体字,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用某种会变色的墨水写的。
【欢愉剧团·物流致歉信】
【致亲爱的 VIP 客户:】
【哎呀呀,真是抱歉抱歉!(>ω<)】
【刚才查了一下物流单号,发现收货地址的空间定位出了一点小小的失误~】
【定位成了之前第二次传送票据的地方~】
【而送达时又因为小小的空间紊乱,它不幸“解体”啦!】
【当前状态:五马分尸(划掉)分散存放(0/5)】
【您的“忠诚守护者”普隆尼亚,目前已被拆分为5个部分,随机散落在「克里特空洞」的各个角落里。】
【(没错!就是你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地方!)】
【特别补偿:为了表达阿哈那微不足道的歉意,我已经为这5个部件施加了「没人能看见的隐身术」(有效期:3天)】
【在这3天内,除了二位,没人能找到它们哦~】
【所以,不用太着急,慢慢找,就当是一场充满爱意的寻宝游戏吧!】
【如果不去找的话……它们大概会被空洞里的以骸当成磨牙棒吧?】
【——您忠诚的(偶尔手滑的)阿哈 敬上♥~】
读完最后一行,哥伦比娅抬起头,看向桑多涅。
桑多涅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她一把抢过票据,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什么!?五份!?这个混蛋把普隆尼亚……拆了!?还在那个空洞里?!”
“还得拼起来……”桑多涅咬牙切齿,“这鬼地方哪来的工具和零件让我复原普隆尼亚!”
哥伦比娅轻轻抬手,抚了抚桑比娅的头顶,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若是平时,桑多涅早该拍开这只手了,但此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那张票据上,对旁的动作毫无所觉。
哥伦比娅蹲下身,拿起地上剩下的那个小礼盒,没有犹豫,直接打开。
还好,这次没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只在盒盖内侧印着四个大字——“新手福利”。
“桑多涅,你看。”哥伦比娅把手中的盒子递给桑多涅。
桑多涅深吸一口气,一边接过盒子,一边努力平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
盒子里放着两张崭新的卡片——市民证,看起来像是这个世界的身份证件。
以及一张银行卡,背面用便签贴着密码和一行小字:“省着点花,这可是你们的一周伙食费。”
“……”桑多涅已经无力再骂了,阴沉着脸将市民证和银行卡拿出。
在卡片下方,是两部造型流畅、屏幕漆黑的长方体设备。
“这是……那个叫手机的东西。”
桑多涅拿起其中一部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画面里,哥伦比娅的睫毛纤长如羽,而她自己……竟也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放松弧度。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那个混蛋连这种时候都在看戏吗?!
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桑多涅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捏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把手机砸出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这是她们目前唯三的通讯工具。
“……阿!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翻涌着少女飘摇的杀意。
桑多涅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睡颜,指尖用力到泛白。
下一秒,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幅画面和某个乐子神一同掐灭。
“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再睁开时,眼底的狂躁已经消退了大半。
“拿着,咱俩一人一个。”
桑多涅将手机递给哥伦比娅,动作干脆,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静,只是略显生硬。
“会用吗?”
哥伦比娅接过手机,目光落在桑多涅绷紧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才低下头。
她试探着滑动屏幕,发现用起来还挺顺手的。
“嗯,没问题~”
“哼,算你还有点用。”
桑多涅拿起另一部手机,将空盒子随手扔到墙角,发出一声轻响。
“之前在至冬的时候,你跑到实验室烦我那么多次,看来也不全是浪费。”
她不再看哥伦比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跃动,似乎在测试着什么功能。
“要现在就去找普隆尼亚吗?”
哥伦比娅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清澈的粉眸望向桑多涅。
“……不。”
桑多涅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个混蛋虽然恶劣,但既然说了三天内没事,那我们就不急于一时。”
她走到沙发边,掀开防尘布,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指尖划过沙发的布面,继续梳理思路。
“五万丁尼。”她瞥了一眼那张单薄的银行卡,眉头微蹙,又松开,“只够我们在这里生存很短的时间。”
她回想起之前那个能在空洞里精准导航的邦布。
“我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货币、势力、常识……尤其是,‘空洞’的通行法则。”
她终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将手机搁在一旁。
“不过……”
桑多涅目光抬起,精准地锁定站在阴影中的哥伦比娅。
“哥伦比娅,在了解这个世界之前,有些事,我们得先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