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长室位于工会大厅二楼西侧,是一间与总管室截然不同的房间。
推开门,最先涌入感官的并非纸张与墨香,而是皮革、旧木与时光沉淀出的静谧气息。室内陈设简洁却厚重:一张宽大的暗色檀木书桌临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叠放着几卷地图与未拆的信函;墙角立着一柄一人高的巨斧,斧刃被擦拭得寒光凛冽,却无半分血腥气,仿佛一件古老的礼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整面墙的巨大书架。
从地面直至天花板,深色胡桃木打造的架格层层叠叠,塞满了书籍。书脊材质各异,有的裹着褪色的皮质,有的以暗纹布面装帧,更有数卷以丝线捆扎的竹简与羊皮卷。它们并非崭新,边角多有磨损,纸页泛黄,却因此透出一种被反复翻阅、珍而重之的质感。
陈默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充满书卷气的空间,与那个总扛着斧头、大口吃肉、笑声能震落梁上灰的关山朔联系在一起。
“这些书,算是工会最特别的财富。”赵芸儿的声音从书架前传来。她正踮脚从高层取下一本厚重的册子,动作熟稔,显然常在此出入。“里头不止有你感兴趣的灵法术与符文知识,还有工会建立至今的历史日志、历代杰出猎人们留下的手札心得。除了存放灵物素材的仓库,这间屋子,便是工会最重要的存在了。”
赵芸儿抱着几本书走向书桌,在桌后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一张较矮的软垫椅:“坐。”陈默听话落座,目光仍忍不住流连于那面书墙。纸质的知识载体……在废土世界,这些都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一个边城猎人工会竟有如此收藏。难怪需要放置在会长室中,严加守护。
“之后你可以把这两本带回看看。”赵芸儿将怀中书册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低头看去:一本是红漆封面,颜色已斑驳褪色,烫金书名《符文灵术》仍清晰可辨;另一本则以深褐色皮革包裹,极厚,却没有任何题签。
陈默指向那本无名厚书:“这本是……”
赵芸儿沉默了片刻。窗棂透入的秋阳斜照在她侧脸,将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她伸手,指尖轻抚过皮革封面,动作近乎轻柔。
“是师傅写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从她第一次独立狩猎开始,一路记下的笔记。”
房间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鸟鸣穿透墙壁,回荡在对坐的二人耳边。
陈默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他自然知晓赵芸儿口中的“师傅”是谁。这一个月来,这个名字就像一个‘休止符’,总在不经意间被提及,又总被迅速带过,仿佛一个所有人默契避开、却始终存在的黑色地带。
师傅名叫苏清凰。是陈默未曾谋面的母亲。
对“林格新”而言,她只是个存在于他人叙述中的陌生人。一个为丈夫的冤案奔走、最终抛下一双儿女消失的女人。她的离开,或许是导致原本那个陈默堕落的最后一根稻草。对此刻坐在这里的陈默来说,这名字依旧重若千钧。既然决定承接这具身体的一切因果,那么这位母亲留下的痕迹,他无法回避,也不想回避。
陈默很想知道,为什么?究竟是怎样深重的绝望或不得已,才能让一个女人放下亲生骨肉,独自踏入未知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封面。触感粗粝,带着岁月浸润后的温润。他抬起眼,看向赵芸儿:“谢谢,芸儿姐。”
赵芸儿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这本就……就该是你的东西。好好看看,对你以后有益。”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头那层无形的紧绷似乎随之松了几分,像是终于将某个珍藏已久的重物,交到了因该拥有的人手中。
“那么,”赵芸儿重新坐直,语气恢复平日利落,“我先从符文讲起吧。”
只见她从武服贴身口袋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石料呈灰白色,被切割打磨得棱角分明、规整如骰子,表面阴刻着数道扭曲繁复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股古老神秘的气息。
“这是最常用的基础符文之一,‘照火符’。”赵芸儿将石符托在掌心,“只需注入微量灵力,便可激发强光,能用以照明、驱散黑暗,有时也能惊退一些畏光的野兽。”
说着,赵芸儿指尖微凝,一缕淡红灵光如丝线般渗入石符纹路。
“嗡——”
石符内部骤然亮起!并非火光,而是纯粹、凝练的白炽光芒,瞬间将半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光线稳定均匀,毫无闪烁,仿佛将一小片阳光封存其中。
陈默瞳孔被刺激的微缩。这光芒的强度与稳定性,比他所熟知的照明设备都还要强烈。不管在那一边的世界,这个东西的价值都不算低啊。
赵芸儿收回灵力,光芒渐熄。她将尚有余温的照火符递到陈默手中,在给他观摩是说道:“灵力的运用途径很多:猎人自身觉醒的‘能力’是一种;将灵力注入特制符文器物,激发预设效果,是第二种;而直接将灵力外放、塑形、引发外界灵力共鸣,便是‘灵法术’。”
陈默翻转石符,指尖抚过那些阴刻纹路。触感冰凉,纹路深峻,看似杂乱无章,细观却觉有种诡异的韵律与平衡。
“只是刻下这些图案,就能让石头拥有如此神异吗?”陈默抬头问道。
“起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赵芸儿点头,“后来听刘叔解释,这些‘符文’并非普通的图案,而是被‘主神’祝福过的神圣文字,本身便能沟通天地间流转的灵力。不过若以为依样画葫芦刻出来就能用,那就不行了。”
陈默蹙眉。赵芸儿继续道:“符文器物能生效,需三个条件。”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承载符文的物件必须能承受灵力流转而不崩毁,比如这枚石符,就用的是‘燧火石’,经过处理后,质地均匀,灵力导通性佳。”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刻画时必须灌注灵力,使符文‘活’过来,而非死物。”她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调侃的神情,“其三……据刘叔说,需要‘对主神足够的虔诚’。”
“虔诚?”陈默愕然,“如果我信仰不够虔诚,那就无法使用这些符文吗?”
赵芸儿失笑摆手:“那倒不至于。至少我自问对那位神殿里高高在上的主神没啥特别敬畏,照样能用。”她耸耸肩,“刘叔的意思,大概是指在刻画符文时,心境需专注、澄澈,类似某种‘诚心正意’的状态。是否真要向神祷告,就见仁见智了。”
陈默若有所思。毕竟也是主神亲自祝福过的文字,版权在祂手里,虔诚点也好。不过将“虔诚”理解为刻画时的专注与精神统一,倒也更合理些。
赵芸儿指了指那本《符文灵术》:“书里收录了数十种基础符文图谱与详解。你可以先熟记纹路,揣摩其韵律。等到觉得心中有谱了,再尝试动手刻画。工会仓库里有很多练手的燧火石坯子,不过初学难免报废许多,需要有心理准备。”
陈默郑重点头,将书册小心拢到身前。
“接下来,说说灵法术。”赵芸儿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的空处。
陈默聚精会神望去。只见她双掌合十,闭目凝神。周身气息骤然沉静下来,仿佛与外界隔绝。数息后,她缓缓分开手掌,在那双掌之间,竟凭空跃出一小团赤红火焰!
火焰仅拳头大小,却异常凝实,焰心炽白,外焰明红,在空中静静燃烧、跃动,散发着真实的热度。火光照亮她平静的眉眼,在身后书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陈默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火焰。这不是幻觉,不是戏法。而是真实的、由灵力直接催生而出的火焰!虽然自己早已经准备好丢弃物理学了,但亲眼目睹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仍让他胸腔鼓动,某种深埋的向往被悄然点燃。
赵芸儿嘴角微扬,双掌轻轻一合。
“噗。”
火焰无声湮灭,不留半点烟尘。她拍了拍陈默肩膀,二人重新落座。
“这只是灵法术最粗浅的运用。”赵芸儿看着陈默眼中未褪的惊奇,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师傅演示时的自己,“但凡能稳定外放灵力的人,稍加练习后都可以做到。”
陈默压下心潮。他深知修行需循序渐进,但“凭空生火”这一幕,还是让他十分向往。
赵芸儿继续讲解:“灵法术与符文原理相通,皆是借灵力引动外界灵气变化。但灵法术省去了器物中介,灵力损耗更大,威力却也更强,且更灵活多变。”她稍作停顿,似在组织语言,“世间流转的灵力通常是没有固定属性的,寻常人体内的灵力亦然如此。但经年累月的修行与天赋倾向,会让人更容易引动某一类的天地灵气,最常见的便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以此为基施展的术法,便称为‘五行灵术’。不过有的人天赋很强,能够引动多种灵力变化。他们使用的灵法术也都是自己创造的,可以说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那芸儿姐擅长的,便是火行?”陈默问。
“嗯。”赵芸儿点头,“刘叔曾用‘测灵盘’为我测试过,火行的亲和最高。修习对应属性的灵法术,事半功倍。”她想起什么,眼中掠过笑意,“其实小柔天赋很强。我们从未特意教过她,只是某次在她面前演示了火苗,她看了几眼,第二日便能凝出豆大的火点,虽不持久,但这份悟性,实属罕见。”
陈默一怔。他知道妹妹聪慧,却未料她在灵法术上有如此天赋。
“那既然有这般天赋,小柔她……没想成为猎人?”他迟疑问道。
赵芸儿笑容变得耐人询问,目光直直的望向陈默,声音轻缓:“还不是因为……她有个总让人放心不下的哥哥。怕自己若出门闯荡,万一有个闪失,便再没人管他了。”
陈默喉头一哽,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半晌无言。室內陷入短暂的寂静。阳光西移,光影在书架上缓缓爬升。
赵芸儿收回视线,振作精神:“今日便只讲这些罢。更深的内容,需要等你打下基础,或由刘叔亲自指点了。”她指了指那两本书,“你先将符文图谱记熟,尝试理解其‘意’。若有什么不明,可以来问我。虽然我也只算半桶水而已。”
陈默起身,郑重行礼:“多谢芸儿姐。”
赵芸儿摆摆手,目送他抱起书册,退出房间。
木门轻声合拢,会长室重归寂静。赵芸儿独自坐在宽大皮椅中,望着对面空了的座位,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伸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肩背,起身走到窗边书案前。
案上堆着关山朔留下的、待处理的卷宗与任务报告。她随手翻开最上一份,目光扫过字迹,眉头渐渐蹙起。窗外传来工会前院隐约的喧哗,与更远处巴音城街市的熙攘。而陈默抱着两本厚重的书册走下楼梯时,在大厅柜台处被孙雅唤住。
“小默,来得正好。”孙雅从柜台后探出身,手中拿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钱币与一张清单,“你昨日任务的奖励结算出来了。星点草十三株,燧火石五斤,另有些杂项补贴,共得铜钱三百二十文。还有你带回了雷甲青尾龙的情报,工会额外再奖励你五银钱。”
“另外,”孙雅压低声音,眨了眨眼,“刘叔走前交代,你既然成为了工会的直属猎人,本月薪俸按最低档预支,约五银钱。钱我都包好在里面了,待会你要好好点数。往后每月初发放。”
陈默接过,入手沉实。他下意识掂了掂,粗布表面被银钱的棱角顶出细小的凸起。
“这么多?”陈默有些讶异。孙雅挑眉,唇角弯起:“嫌多?那你退我些?”
“那倒不是。”陈默失笑,将钱袋小心收进怀里贴身的内袋。粗糙布料贴着皮肤,传来踏实的分量感。
“这就对了。”孙雅满意地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三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每串约莫百枚,“这些零钱你拿着平日用。在城里吃碗面、沽壶酒,总不好次次掏银子出来。”
陈默接过铜钱串,指尖拂过冰凉的方孔铜钱,红绳系得整齐结实。这份周到,超出他预期。再次道谢,将钱袋小心收好。孙雅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叫住他,还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木匣:“这是小陆托我转交的,你那两只独角兔幼崽,他下午来前去药铺买了些幼兽乳膏,说让你喂着试试。”
打开木匣,里头是两只巴掌大的瓷瓶,以及一叠裁好的软布。
“小陆说,幼兔太小,需要用软布蘸乳膏慢慢喂,每天要喂食好几次的。”孙雅复述着,自己也觉新奇,“看不出小陆他倒是懂得挺多。”
“那谢谢雅儿姐了。”陈默再次认真道。
“客气什么。”孙雅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以后就是直属猎人了,往后月月都有固定进账。不过姐姐多嘴一句。钱可揣稳了,别学从前那些混账朋友,有点银钱就往赌坊酒馆里送。”她眼神清亮,带着三分叮嘱七分调侃,“小柔可是会查账的。”
这话说得直白,却无刺人的意味,更像熟人间善意的敲打。陈默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胸口那股暖意更盛了些。
“我会省得的。”陈默点头,接着用手捂着钱袋的位置。“这钱……我想先存着。”
“随你。”孙雅直起身,顺手理了理柜台面上散乱的纸页,“工会后街有个‘永信柜坊’,是城里老字号,存取稳当。你若想存,回头我让思雨带你去认个门,她常去那儿兑银钱。”
“那好。”陈默应下。他犹豫片刻,又问:“雅儿姐,城里……有没有卖好些布料和针线的铺子?”
孙雅闻言,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想添衣裳?还是……”
“给小柔。”陈默坦言,“她总穿那两身旧衣裳,袖子都磨薄了。”
静了一瞬。孙雅再开口时,声音软了几分:“东城区市场的‘锦云轩’料子实在,价钱也公道。老板娘姓周,与我相熟,你去提我名字,她能给你算便宜些。”顿了顿,又笑,“针线我倒有富余,晚些拿给你就是。小柔那丫头,手巧得很。”
“多谢。”陈默再次道谢,这次语气更郑重些。
“行了,别谢来谢去了。”孙雅挥挥手,像是要挥散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气氛,“赶紧回去看书吧。刘叔回来若考校你,答不上来,扣你薪俸时可别哭。”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陈默也笑了。他转身走向大厅的后门,抱起木匣与书册,朝宿舍走去。
午后阳光慵懒,走廊静谧。推开宿舍门,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先查看那两只幼兔。它们被安置在窗边垫了软布的竹篮里,正蜷成一团酣睡,雪白绒毛随呼吸微微起伏。
陈默依照嘱咐,用软布蘸了点乳膏,轻轻碰触幼兔嘴边。小家伙在睡梦中本能地舔舐起来,喉间发出细弱的咕噜声。喂完幼兔,他才在桌边坐下,翻开那本《符文灵术》。
纸页脆黄,墨迹古朴。首页是一篇总纲,笔迹工整却显年代久远:
夫符文者,天地之纹,神灵之语。以形载道,以力通玄。习者当静心凝神,以意驭力,以力贯形……
陈默逐字读去,心神渐渐沉入其中。那些扭曲怪异的图案,在解说文字的辅助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意识中拆解、重组,显露出内在的规律。
接着他取出刚才那一枚赵芸儿演示所用的‘照火符’,指尖虚划,依着记忆中“照火符”的纹路,在空中缓慢摹写。
灵力在指尖微微涌动,却始终无法稳定流转。
一次,两次,三次……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墙壁上。宿舍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幼兔细微的呼吸,以及少年全神贯注时,不自觉的、几不可闻的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