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打破小巷子里的平静。
黑色的液体从两侧的墙内流出，‘阴影’正在凝聚它的身体。
它大体上还维持着人形的轮廓，但身体比例却过于异常——四肢细长的同时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弯曲，脖颈前探像是蛇的造型。表面的皮肤是不断流动、翻涌的黑暗。
阴影的体内裂开一道缝隙，从中伸出条由黑液凝聚的触须，缠住那名距离它最近，还没来得及跑远的中年男人。
男人发出声惨叫，拼了命的向后蹬腿想要挣脱束缚。阴影微微用力回拉，触须收紧，像蟒蛇缠死了它的猎物。
挣扎没持续多久，男人的身体变得干枯，像被抽干水分的树皮，没过多久便瘫软在地，昏死了过去。
阴影没杀他，看样子并不是在准备捕食，更像是从人身上收割某种重要的东西。它松开触须，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转而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同时停在了路口，几名警察从车内跳下，举起手中的枪瞄准了前方的那头怪物。
“不许动！举起手来！”带头的警察大吼道。
阴影歪头看向了他们，它的面部没有五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从它注视中散发出的不寒而栗。
“开、开火！”警察颤抖着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路口炸响，子弹呼啸而出打在阴影的身体上。可预想中的穿堂而过并没发生，子弹不过是在它身上溅起一丝火花。
警察们傻了。
阴影化为流动的黑液渗入地面，粘稠的黑暗在水泥地内滑动，在警察身前窜出，瞬间凝聚成形。
它张开犹如长鞭的双臂，抽打在警察的胸口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墙上。砖墙被其震碎裂开数道蛛网状的纹路，警察咳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墙边。
“射、射击！别停下！”
“开火！不管是什么都只管开火！”
阴影的体内穿出触须，将警察射出的子弹拦腰切断，接着缠住他们的脖子，警察拼命挣扎，可那股力量越来越强，皮肤下的血管凸起，颜色变淡，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触须被一同抽走。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
一道纯白色的强力冲击波从巷口射出，将阴影的触须震出僵直。
卫衣的兜帽被气流所掀开，露出下面那双碧绿色的竖瞳——那是独属于龙的威严。他的手中握着那柄契约武器，上半部分是修长的骑士之枪，下半部分则是宽阔的巨剑，武器身上还铭刻着龙鳞般的纹路。
叶佳熙终于赶到了，他冲到阴影面前，抡起枪剑便朝前劈去，巨剑那沉重的刃口将触须与阴影的双臂一同斩断。
白光乍现，阴影颤抖着后退，再次化为液体渗入地面。警察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叶佳熙忙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没事吧？”
警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名少年，看上去仅二十岁左右，手中扛着把扩张到爆炸的武器，不知道是还以为是哪家漫展跑出来的中二病呢。
“多谢……你是？”
“‘灰塔’的契约者，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就好。”叶佳熙摆出一副十分自信的表情，这话更像是瓦列莉亚才会说的。
“‘灰塔’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警察问。
“我们检测到……”
“好了好了，别解释了。”叶佳熙在意识海中打断瓦列莉亚，让其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阴影身上。
“知道了……”
暗绿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滴落在地面重新凝聚，刚才被砍断的双臂也恢复了。
看样子这次的敌人和之前大不一样，它可以重组身体，难道说阴影也会在不断的战斗中变得更强？
“用‘能量轰鸣’，之前那招。”叶佳熙在意识海中对瓦列莉亚说。
“想办法一击毙命，要不然会被它耗死。”
“消耗太大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赶紧！”叶佳熙吼道。
阴影可不会给他们时间争吵该用什么方案作战，它摆动着身躯，像是真正的蛇类那样游动。它在墙体上滑行，张开双臂封死躲避的角度，然后从体内穿出触须。
叶佳熙抬起左手，将掌心对准前方，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完全是自杀式的姿态。
可就在触须即将命中他的一刻，左手的掌心内瞬间轰出能量。冲击波呈球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就连空气都被扭曲，这招没什么直接的杀伤力，倒像是个控制技能，将对手震出僵直，相当好用。
阴影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在接近叶佳熙面前的一瞬僵住了。
“就是现在！”瓦列莉亚大喊。
叶佳熙咬牙按下戒指，剧烈的白光从指环中爆发，他将全部都灌输进手中的武器，然后握死那把‘龙之枪剑’。武器上的龙鳞纹路全部点亮，白色的光芒汇聚在枪尖。
身体在哀嚎，意识在模糊，可他无视这一切踏步前冲，将枪尖对准了阴影的胸口——那就是阴影能量最为集中的区域。
———阴影的‘嘴’忽然张开，准确的说，是在面部区域撕开一道不规则的圆形裂缝。裂缝的深处凝聚着暗绿色的液体，像是火山爆发前的岩浆翻腾着。
阴影将毒液喷了出来，那是足以覆盖整条巷道的扇形区域。每一滴毒液都带着恐怖的腐蚀性，空气被灼烧出刺鼻的气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叶佳熙根本来不及回避。
“先挡下来啊！”意识深处，瓦列莉亚的反应比他更快。
叶佳熙的双手自动抬起，他将武器横在身前，做出标准的防御姿态。此时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更像是瓦列莉亚接管了身体的操作权。
毒液撞在枪剑上，银白色的枪身表面被腐蚀着冒出大量白烟，龙鳞纹路在毒液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瓦列莉亚握死拳头，等待着剧痛降临——契约中，武器所承担的伤害会回馈给作为载体的她。
但什么都没有。
叶佳熙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毒液正腐蚀、灼烧着他的皮肤。毒液绕过武器，绕过瓦列莉亚的，直接灌进了他的身体。由他承担了刚才的全部伤害。
“怎么可能？”
“我明明……挡下来了。”瓦列莉亚颤抖着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剧痛来了，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疼痛，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替换成了浓硫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苦痛。叶佳熙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武器从他的手中滑落。
[契约]强行解除，武器在落地的瞬间自行消散，银白色的光芒凝聚成人形，瓦列莉亚踉跄着落地，赶忙扶住了叶佳熙。
“叶……你？”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正以一种无法控制的痉挛抖动，生理性的恐惧让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袖口轻轻滑落，露出一丝缠在胳膊上的绷带与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口……
她才发现，叶佳熙为什么在炎热的夏天都要裹满衣服——正是为了藏匿那些过于显眼的伤痕。
“为……什么……”瓦列莉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之前每一次的战斗，叶佳熙恢复的很慢，总是一脸病秧子的模样，总是看起来疲惫不堪。她还以为是因为人类的体质太差，天生就不及她的体质。
但她现在才明白……只是因为叶佳熙在契约中刻意拉大了身体的主导权，他把绝大部分的伤害都导向自己。武器受到冲击，受伤的却是契约者本身——总要有人要承担，所以叶佳熙自己承担了武器和身体的双倍伤害。
那她呢……她在夜色中权衡利弊，在心中给叶佳熙画开一道‘三八线’，他们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更多的联系，她试图说服自己。
这就像是……
“没事……”叶佳熙抬起头，咬着牙微笑。
“我还能打，再契约一次，来吧！”他重新点亮戒指，向瓦列莉亚伸出手。
“不……”瓦列莉亚低下头，指环上的光微弱得还不如火柴，她知道已经没办法再‘契约’了。
“喂你干什么……”
她张开双臂抱住叶佳熙，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能听见他那微弱无比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节奏混乱的心跳。然后是脖颈下，皮肤已不再是正常的肤色，蠕动的黑暗像寄生一样正向外扩散。
那正是‘阴影化’的侵蚀痕迹。
“喂！”叶佳熙抬起手，想要挣脱，可瓦列莉亚抱得却越来越死。
她很清楚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她的身体却在颤抖，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崩得稀碎。那个关于“保护”的逻辑体系，在真相被发现的一瞬，碎成了粉末。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对方，可结果却是她引以为傲的现实，不过是懦弱的、自私的借口罢了。
“我们……逃走吧。”
“你说什么？你疯了？”叶佳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别说了……就听我这一回，这次不做英雄，瓦列莉亚在心里说。
求你了，求你了，我不再想做拯救世界的白日梦了，我没想过自己的梦想会把对方害成这样。我以为我是拯救别人的英雄，在危急关头盛大登场，可结果却是害死你的真正凶手。
瓦列莉亚破碎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佳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话语，来回应那个带有自毁倾向的，无条件保护自己梦想的男孩。
阴影喷出了第二波毒液，瓦列莉亚死死抱住叶佳熙，挡在他的前面。
至少这一次，让我来保护你吧。
“放手啊！”叶佳熙嘶吼。
————
想象中的剧痛仍旧没有到来，有什么撕裂空气的尖锐声音从耳边传来。瓦列莉亚睁开眼，月白色的弧光从旁边穿出，好像是道半圆形的斩击，掠过他们的头顶，精准地切入阴影的口中，将其撕裂成两半。
“又是你们啊，真会给我找麻烦。”
老式居民楼的顶层站着个人，穿着纯黑色的大号风衣，立领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暗金色的双瞳，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那只阴影。
是零时。
他跳下街道，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到瓦列莉亚身边，低头扫了一眼狼狈至极的二人。
“赶紧走。”
“又是你……”叶佳熙喘着粗气说。
“别给我添乱子了行吗？我已经够烦的了。”零时随手划出一道剑气，将后方正打算渗回地面的阴影劈断。
“到处都是这种恶心的阴影……”
“赶紧带你的小男友走人，这里就交给我吧。”零时从腰间取下一枚全新的戒指，**色的水晶，像是樱花。
瓦列莉亚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可她发不出声，她害怕就此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