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
祥子站在镜子前。
镜中人的脸苍白得像纸,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发丝黏连。
刚刚的换药几乎要了她的命。
「脸长的倒是不错。」科尼出现在镜子里,就站在她身后,「打扮一下,可以出道了。」
祥子没理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指沾水,一点一点地洗着脸上的汗。
「所以得注意,别走路上被人认出来了。」
「最好晚上才出门,帽子口罩面具什么的也可以备好。」
祥子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确实对“被追杀”这个概念没有实感,来了这间小屋之后更是如此。
“(知道了。)”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出了卫生间。
刘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外置终端摆在面前,屏幕里正播着什么比赛。
他看得很专注,没有什么回头的意思。
祥子把医疗箱放回原位,然后径直走了过去,停在他侧边的单人沙发旁。
“刘先生。”
刘农“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我不想白住。”
这句话让刘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祥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您收留我,为我提供医疗资源——这些对您来说可能是很普通的小事,但我不能当做理所当然。”
“所以?”
“我希望您能指点我一下。”
“指点你什么?”
“怎么在乐之城活下去。”祥子迎上他的目光,“靠自己。”
刘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暂停了终端上的比赛,身体微微后仰,“我让你住两天,愿意帮你去弄身份,是看在那家伙过去的情分上。”
“不是给你得寸进尺的机会。”
祥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乐之城每天有多少人想活下去吗?”刘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流浪的、欠债的、残废的——他们哪个不想活下去?哪个不需要你所说的指点?”
“可他们不是我。”祥子说。
刘农看向她。
“他们不是我,”祥子重复了一遍,“我和他们一样,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植入体,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学。”
“您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您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用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嘲:“月之森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没教过我怎么从垃圾场里活下来,没教过我被绑架了该怎么逃生。”
“而这些,我已经在学了。”
祥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的词里还有一句“我现在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证明”没有说,但她想对方不会理解不了这层意思。
刘农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口才还可以。”他忽然说。
祥子一愣。
“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如果最后能搞到身份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当客服。”
客服。
祥子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个词背后的一切——坐在隔间里,戴着耳机,对着屏幕,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术,应付着各种各样的客户。
但她没有犹豫。
“只要能赚钱,能活下去,”她说,“干什么都可以。”
「客服可以干,但不能久干。」科尼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刘农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翘着那条熟悉的二郎腿。
「这种工作看不到未来,看不到成长上限。攒够一点钱,就该去打CS了。」
祥子依旧晾着他,但对他的这番话不置可否。
“嗯。”刘农点点头,重新看起终端里的比赛。
“刘先生。”她轻声开口。
这句没有得到回答。
“谢谢您。”
刘农依然没回头。
“谢谢您愿意收留我,愿意指点我。”祥子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知道这不容易。您有您的顾虑,有您的生活。我现在的确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但……”
她深吸一口气:“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报答您。”
“同样的话,还要再说几次呢,”刘农终于开口,像是在叹息,“去那边的房间休息吧。”
祥子应下,转身朝房间走去。
和卫生间不同,这个房间的门是平移打开的,就像父亲在的小木屋。
里面的空间异常狭窄,一张嵌入墙壁的床,一套桌椅,几盆绿植,正对着门的百叶窗。
「也没比棺材大多少。」
“(至少有地方住了。)”祥子打开百叶窗,六十五楼的风景尽收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住在同样的高建筑里,俯瞰着整个乐之城。
“(还是别去想了吧,只会让现在徒增懊恼。)”
她及时收住了发散的思维,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如果诸事顺利,那她的未来可能就是拿着新身份去干客服,有能力自立于乐之城后,再去想怎么爬升,怎么回到以前的高度……
“(甚至超越。)”
科尼说的CS,也许确实能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CS,这座城市最火的虚拟竞技,能让出身于小岛的初华,站上全息广告的顶端。
她现在的起点不比当时的初华低多少——如果不考虑植入体的话。
祥子的心口一紧,她无法确定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和曾经一样,适配得了那些精良的植入体。
因为她已经被摧残过一次了,取出的手段很暴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醒来时伤口都愈合得七七八八。
“(CyberStrike……我真的可以吗?)”
「你现在当然不行。但攒够钱,装点基础植入体,有我教你——你比大多数人起点高。」
祥子一怔。
这种正思考着,却被人突然插入,而且对方还能知道你所想的感觉,真的很令人讨厌。
好像就连一点隐私也保护不住。
所以她依然讨厌着科尼,即使他曾帮她逃出那辆死亡面包车;而对更晚认识的、也是仇人的刘农,反而还能相谈甚欢。
“(教我?教我怎么把自己炸得灰飞烟灭吗。)”
「你想学这个?」
祥子不再理他。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
总有一天,这些伤口会好。
总有一天,她会重新站在阳光底下。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先活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