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城西,李府朱门紧闭。
虽说盛夏已过,但日头依旧毒辣,李夫人与老管家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神色焦虑,不停朝街口张望,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也浑然不觉。
“夫人,您说那位‘知世郎’真能解决此事吗?”老管家忧心忡忡地问道。
李夫人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老爷病成那样,请了多少郎中都束手无策,若真是邪祟作怪,除了这些修道之人,还能指望谁?”
正说话间,街角转出一道身影。
玄青色道袍在日光下泛着光蕴,衣摆处若隐若现的金线云纹随着步伐流动,宛若云雾升腾。少年身形挺拔如青竹,面容虽显稚嫩,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稳淡然的气度。
正是金木。
“哎哟!小道长,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李夫人一眼认出,脸上焦虑之色顿时被狂喜取代,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不由分说地拉住金木的手:“快请进!快请进!我家老爷快不行了!”
金木微微颔首,任由李夫人拉着进了府邸。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来往的仆役丫环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那位‘知世郎’?竟如此年轻!”
“听说他卦术通神,前些日子帮城东王东家找到了丢失的传家玉佩呢!”
“何止!上月刘家小少爷高烧不退,多少郎中都治不好,他去了只画了一道符,贴在门楣上,你猜怎么着?当晚就退烧了!”
“年纪是小了点,但本事是真不小......”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都逃不过金木的耳朵。
他心中暗忖:
名声这东西,果然好用,至少在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知世郎”三个字,已经足够让人信服,倒是为他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质疑与麻烦。
步入正厅,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明明外面是盛夏酷暑,厅内却冷如深秋。
李员外瘫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颊凹陷,眼窝乌青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明明才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值壮年,此刻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衰败气息,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老爷......老爷您撑住啊......小道长来了,您有救了!”
李夫人扑到太师椅旁,握住李员外枯瘦如柴的手,眼泪簌簌而下。
金木缓步上前,俯身查看,三指搭在李员外腕脉上,闭目凝神。
脉象虚弱紊乱,时快时慢,再观其印堂,一片青黑之气萦绕不散,正是被邪祟缠身,阳气虚耗之相。
“如何?”李夫人紧张地问道。
金木收回手,神色凝重:“李员外阳气衰败之快,绝非寻常病痛所致,必是有鬼魅之物在暗中吸食他的阳气,且时日不短了。”
“鬼、鬼魅?”李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我家老爷一生行善积德,铺路修桥,赈济灾民,从未做过亏心事,怎会......怎会遭了这种脏东西?”
她猛地抓住金木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还请道长快快施展神通,救救我家老爷!只要您能救他,多少银子我们都愿意出!”
“驱邪救人,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分,况且,我既拿了你们的银子,必然会为你们消灾,当务之急是先找出那作祟的邪物。”
他目光如电,扫过厅内每一个角落,桌椅、花瓶、字画、摆件......一一掠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不合理。
若真有鬼魅在此长期吸食阳气,定会留下阴气痕迹。可这厅内除了那股莫名的寒意,竟无半点阴煞之气。
除非......
金木心中一动,转身问道:“李夫人,最近李员外可曾从外面带回什么奇怪的物件?或者,他可曾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李夫人擦了擦眼泪,仔细回忆片刻,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犹豫:
“这......我家老爷前些日子确实带回来一件宝贝,但他千叮万嘱,说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金木,一时间难以决断。
金木见状,冷笑一声:“李夫人既然信不过贫道,那贫道也不便强求。”
他转身作势要走:“这些天,夫人便着手为李员外选一块风水宝地吧,过几日好风光大葬。”
“别!别走!”
李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拉住金木的衣袖。
“小道长多心了!妾身绝没有信不过的意思,只是、只是老爷他......”
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罢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小道长请随我来!”
说着,她引着金木穿过回廊,来到李员外的卧房。
卧房布置得颇为雅致,紫檀木大床,黄花梨梳妆台,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可同样的,屋内也弥漫着那股刺骨的阴寒。
李夫人走到梳妆台前,指着上面一面铜镜道:“就是此物。”
金木抬眼看去。
那是一面黄铜镜,约莫脸盆大小,镜框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工艺精湛,一看便非凡品,镜面打磨得也极为光洁,几乎能照出人影。
但仔细看去,镜面上却隐隐泛着一层青黑之气,那气息如同活物,在镜面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更诡异的是,金木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觉得那倒影的眼神有些冰冷,漠然,仿佛在审视着一个将死之人。
“此镜名为‘窥天镜’。”
李夫人低声道:
“老爷说,这是他从一位高人手中重金购得,能照见未来吉凶,显现心中所想之事的镜像。自从得了这镜子,老爷便宝贝得不得了,日日对着它照看,连妾身都不许碰......”
金木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六枚铜钱。
他屏息凝神,默诵《六爻神术》口诀,将铜钱置于掌心,轻轻一抛——
铜钱叮当落在地上,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卦象。
金木低头细看。
卦象显凶,大凶之兆。
镜中藏魂,阴煞缠身;阳衰而鬼出,人死而魂替。
......
“问题就出在这面镜子上。”金木指向铜镜。
“镜中藏着一只恶鬼,正日夜不停地吸食李员外阳气。”
“待李员外阳气耗尽而死,它便会从镜中飞出,附身在李员外尸身上,从此以李员外的身份活在世间,享他的荣华富贵。”
“什、什么!!!”
李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它、它要替代我家老爷?”
一想到有朝一日,一个陌生的鬼魂会顶着丈夫的皮囊,睡在她的枕边,用着她丈夫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李夫人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