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请坐。”
推开小泉花子的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佐藤房间截然不同的气息——整个房间采光良好,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一切都显得舒适、有格调,带着明显的“有良好教养的年轻女孩”的印记,与她口中对佐藤的关心和之前表现出的慌乱羞涩的形象相吻合。
梳妆台上也能看到那个与佐藤房间发现的极其相似的樱花发饰和一张家政宣传卡。
三人坐在白色的地毯上,如同放学后的茶话会般开始了对话。
“抱歉啊,没能准备些茶水什么的…”
“没关系的,小泉小姐,比起那些…“莲子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佐藤先生是什么时候搬到隔壁的?听他说,你也是最近才搬来的?“她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小泉的表情。
“啊,是、是的。“小泉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我是今年春天,四月份才搬进来的,京都大学的新生。佐藤先生他...大概比我早搬来半年左右?”
“那最近这段时间,你有注意到佐藤先生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吗?比如精神状态,或者生活习惯上的变化?“在这种针对可疑目标的询问中,梅莉一般负责唱红脸来缓解对方紧张的情绪。
小泉脸上的柔和瞬间被担忧取代。“有的!“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急切,“大概...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佐藤先生看起来总是很疲惫,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
“晚上...晚上我有时能听到隔壁传来很响的声音,像是...像是东西被撞倒,或者...他在喊叫什么?听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她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我很担心,去敲过门,但他只是隔着门说‘没事’、‘别管我’...后来就很少回应我了。“
莲子立刻追问:“哦?听起来佐藤先生似乎在刻意疏远你?你们之前关系不是还不错吗?“
这个问题像戳中了小泉的心事,她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眼神躲闪。“也、也没有特别好...就是邻居...他帮我搬过东西,我...我很感谢他,有时做了点心会送他一些...但他好像...不太喜欢这样?“
“后来...后来我试着约他周末一起去附近新开的博物馆,他...他很直接地拒绝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以没空之类的理由回避…“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失落,“从那之后,感觉他就更刻意地避开我了...“
“单相思啊……”
“是单相思没错了。”
莲子梅莉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毫无疑问,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少女坠入了爱河。想必佐藤先生也是意识到了这点,但为她找想才会刻意避嫌。
莲子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在佐藤房间发现的樱花发饰,捏在指尖,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小泉小姐,这个发饰,你认识吗?“
与梅莉不同,莲子则是白脸专业户,在关键时候提出问题打出致命一击便是她的工作。
“啊!“小泉看到发饰,脸一下子红得更厉害了,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尴尬。“这、这个!是...是我的!“她几乎想伸手去拿,又克制住了,“但...但是怎么会...在佐藤先生房间里?我明明...“她语无伦次,眼神游移。
“明明什么?“莲子追问,语气平稳但带着压力,“是在哪里丢的?还是说……?“
“不!不是的!“小泉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可能是...可能是之前有一次,我看到他房间实在太乱了,忍不住帮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和床铺的时候,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或者...或者是他帮我搬箱子时,挂到衣服上带过去的...?“她努力寻找着合理的解释,但脸上的红晕和慌乱丝毫未减,反而更显得可疑。
梅莉捕捉到了“整理房间”这个信息点,顺势问道:“你帮他整理过房间?佐藤先生知道吗?他房间的状况...确实需要好好打扫。“
“嗯...之前和叫的保洁一起给他的卧室做过一次打扫,他似乎对我的擅自主张不是很喜欢,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难不成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弄坏他东西了?”
“没有的,佐藤先生在回来后看到房间里的样子其实还是很高兴的啦。”说到这,似乎能从小泉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自豪,看来她是打心底里为能够帮上佐藤而感到高兴。
“佐藤先生回来后,看到房间的样子,眼睛都亮了呢!虽然嘴上还是抱怨我多管闲事,但他说,‘这样干净的样子,真是久违了’。当时没想到会被夸呢…”
“以前?”莲子一下抓住了话里的重点,开始了追问。
“啊,那天他为了感谢我,说要请我吃寿喜烧,吃饭的时候他和我聊了很多他过去的事呢,嘿嘿...”
“吃饭的时候他心情似乎不错,就随口抱怨了几句现在一个人住,打扫卫生太麻烦。”她模仿着佐藤可能的口吻,“咳咳...‘以前在那边,有那个仿生机器人全搞定,多省心。’”
“‘现在倒好,公司一纸调令催命似的,搬家搬得兵荒马乱,连它都扔在老房子储物间里吃灰了。’他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所以你才想着给他叫保洁?”
“嗯嗯。”就在这时,小泉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执拗的关切:“那个...既然你们是来帮佐藤先生的,能不能...让我再叫一次那个保洁?”
趁他现在还没回来,把他房间彻底打扫干净?他回来看到整洁的环境,心情说不定会好一点?“
保洁?开什么玩笑,要是打扫的时候监控被翻出来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莲子梅莉二人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意料之外的状况出现了。
“啊那个,我去隔壁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说着莲子就跑了出去。
“诶诶?我这里有厕所啊...”小泉不解的看着莲子的背影,然后就拿起书桌上的传单准备叫家政。
厕所什么自然是幌子,其真实目的是为了通知霖之助回收监控,而打圆场的部分自然就落到了梅莉头上。
“小泉小姐的关心真是让人感动。“梅莉脸上露出温和赞同的笑容,“彻底打扫一下确实很有必要。
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是我们事务所的工作,不如这样:我们和小泉小姐你,还有那位保洁员,大家一起动手打扫,怎么样?正好我们也能在那收集些落下的线索。”
此乃谎言,真实目的是为了盯着小泉她们别乱来。
“好啊!如果佐藤先生回来之后看到房间里干干净净的,说不定会像之前一样高兴起来呢!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保洁!”“您好,您请您再来一趟公寓这边吗……”
“呼——”梅莉总算舒了口气,乘着小泉打电话的间隙给梅莉发了消息
梅莉:「小泉小姐那边已经说好了,等会我们也一起帮忙打扫卫生,然后我们再找机会把监控重新按好」
莲子:「okヾ(°∀°ゞ)」
发出消息的同时,梅莉顺手将她刚偷偷录下的两人的对话记录发到了群里,霖之助则是在第一时间就接收了文件随后听起了音频内的信息。
霖之助:「我大概知道那个跟踪狂是谁了,不过还需要在扫除的时候确认一下」
莲子:「老霖你效率真快啊,那等会就靠你咯(◍•ᴗ•◍)」
——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同色系帽子和口罩,左臂上绑着绷带的身影,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专业的清洁工具箱,准时出现在了小泉家门口。
“好,那我们开始吧!“小泉干劲十足,仿佛找到了为佐藤先生做点事的机会。
“那个,您的左手……没事吧?”梅莉注意到了对方左手的异常,担心的询问了起来,在得到了没问题的答复后才放下心来。
于是,一场各怀鬼胎的大扫除就这样开始了。
“哼哼……”梅莉哼着歌,拿着湿润的抹布,走到房间唯一那扇蒙尘的窗户前。她费力地推开有些滞涩的窗框,老旧的滑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探出身,开始擦拭布满灰尘和雨渍的玻璃外侧。就在她伸手去够窗户上沿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的景象
生锈得如同褐色荆棘般的防盗栏上一个小小的、素白的陶土花盆被稳稳地卡在栏杆之间。
而盆栽里种着的,是几朵银莲花。因为其主人几天没能回家给它们浇水,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枯了。
“佐藤先生,居然有种花的习惯吗?”梅莉没多想,拿起一旁的水壶给花浇了点水。
霖之助则是一边收拾着桌上垃圾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保洁阿姨和小泉两个人。
突然,霖之助感到同样有一道令人不适的目光正在默默扫视着整个房间,令得他竖起汗毛,而也正是这一情况的出现,让他彻底确定了,目标就在这个房间里。
——
因为房间是在过于脏乱,几个人光是收拾就花了一个下午。因为保洁负责的工作最多,小泉还特地多给了一笔小费给她以示感谢。
待保洁和小泉走后,他们才重新将监控安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霖之助将电脑收回手提箱内交给莲子:“监视的工作交给你了,教你的你都会了吧。”
“放心,都搞会了。”
“那行,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已经确认对方的身份了,今晚就能把一切都解决。具体计划你们听我说……”
一切安排就绪,只需要将“鱼饵”安好就能甩钩了。
——
莲子拿出手机,拨通了佐藤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
“佐藤先生,我是秘封事务所的宇佐见莲子。我们已在你家中完成初步勘查。”电话那头传来佐藤紧张而疲惫的呼吸声。
“…有、有什么发现吗?是不是…是不是她…”
莲子打断他可能指向小泉的猜测,语气严肃而直接:“我们需要你今晚回来住。”
“什…什么?!不行!绝对不行!只有这个…”佐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恐惧。
“听着,”莲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摄像头已经装好,就在你的房间。这是抓住‘它’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今晚会一直实时盯着监控内的画面,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就会立刻过来。如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觉悟了。”
“……”电话那边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听筒中只传来压抑的电流声。“我攒下来的假期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我该怎么做?”
“回到公寓里,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了。”
“好,我相信你们。”
“嘟……嘟……”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鱼上钩了。”莲子收起手机,站在长廊上望着远处的斜阳,压紧了头顶的黑色礼帽。
三人收拾好东西,走下昏暗的楼梯,离开了那栋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公寓楼。老城区傍晚的喧嚣开始浮现。
在停放机车的老旧街角,夕阳的暖光勉强穿透楼宇的缝隙。莲子已经跨上了自己的改装车,换上了头盔。梅莉站在霖之助那辆酒红色老爷车旁,却没有立刻上车。
一个疑问,从下午在香霖堂门口就开始盘旋在梅莉心头,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森近先生,”梅莉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清晰而认真,“请等一下。”
霖之助的动作顿住,侧过头,夕阳的红光打在对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示意她继续。
“我…不太明白。你拥有香霖堂,似乎也不缺我们这点委托费。我们只是两个刚认识你半天、处理麻烦事的大学生。”
“但为什么你会愿意借出那么珍贵的监控设备,甚至跟着我们跑这一趟,卷入这种…明显很棘手的灵异事件?”她顿了顿,补充道,“仅仅是因为莲子认识你?”
霖之助坐在机车上,没有立刻做出回答,他收起眼镜,闭上了眼开始思考。这短暂的寂静被街市的背景音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再次睁开眼,一双与他那老成性格不同的,格外澄澈的银蓝色眼瞳与梅莉对上了视线。
“如你所言,我是一家古董店老板,毫不夸张的说只要我愿意,我完全可以在市中心开店赚大钱,但我却把香霖堂开在了那种地方。”
“所以非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我和执意要开灵异事务所的你们一样,都是不谙世事,随心所欲的家伙吧。也许这个理由相当苍白,但只有这点,请相信我。”
接着,他戴起机车头盔,拧动油门。老爷车如同一道沉稳的暗红色影子,汇入了老城区渐浓的暮色车流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莲子同样望着霖之助的背影,提醒还在傻站着的梅莉道:“老霖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啦,行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她将多的头盔递给了梅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向莲子的机车。夜色即将降临,围绕着隙间女的狩猎,也即将开始。
——
【香霖堂】
霖之助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店内的纸墨味道和无数古物沉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柜台旁一盏老旧的黄铜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门口一小片黑暗,更深处,货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古物在阴影中静默着,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走进门口处那张承担着收银台和工作台双重责任的巨大L型实木书桌的角落,走进了工作区的那一侧。
那里摆放着一张高级的人体工学椅,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转椅的靠背角度,使其微微后仰,形成一个适合半躺的姿势,然后他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闭上眼,整理着思绪。对于确认隙间女真实身份这件事,霖之助有着十足的把握,但若说要与其抗衡,那他还需要一张制胜的底牌。
霖之助没有睁眼,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在空无一人的香霖堂内念叨了起来。
“你在看着吧,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在这拥挤的小屋里,只有一片寂静,以及空间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