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好。”蒙大拿对希尔说,“欢迎登舰,希尔先生。在本地时间晚上六点前到休伯利安号报到,它就在修船厂的干船坞里。”
希尔推了下墨镜。
“嗯,你不用说这个我就知道,”他回答,“不过,我得先收拾点东西,再把合约规定的弟兄们带到船上。船上还能容下几张吃饭的嘴吧?”
霍纳逃来符拉迪科斯莫斯的时候,曾经向蒙大拿简单汇报了休伯利安号的情况。
现在船上只有大概四十名船员,别说容纳几张吃饭的嘴,它能容得下几千号吃饭的嘴。眼下最大的问题反而是,船上的几十个游骑兵,能否压得住这么几百甚至上千号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
不过蒙大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于是对着希尔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别说几张,希尔先生,几百张嘴都招待得起。确保你的弟兄们在我们拔锚起航之前能到岗就行。”
虽然已经进入太空数百年了,但一些航海时代的术语仍然被当代的星舰航行所使用,拔锚也是其中之一。
毕竟,当代的星舰仍然普遍配备引力锚和磁力锚。这些是类似引力/磁力牵引起重机的设备,不过功率比起造船厂那些搬运战舰舱段用的起重机小得多,主要用于确保舰船可以和停泊的星港设施紧密连接。
在希尔把他杯里的鸡尾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酒吧时,蒙大拿立刻通过耳机通知船上的孟菲斯:
“孟菲斯,通知海伦娜和克利夫兰,让她们把那几条运兵舰上的陆战队员分流一些到休伯利安号,从今天开始他们归属游骑兵指挥。”
“明白,指挥官。”
孟菲斯的动作很麻利,蒙大拿能听到她敲打键盘的声音;但是,她仍然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现在要执行这项变动?”
“哦,霍纳说的佣兵我们弄到了。”他回答,“现在大概有百来号佣兵朝着休伯利安去了。我需要往船上补充些靠得住的人,好控制这些家伙。”
“唔。明白了,指挥官。”
雇佣兵和土匪、海盗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罔论是现在星辰大海的时代,只要是成功熬到了21世纪的舰娘都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雇佣兵们,或者按照新时代的说法,私人军事承包商(Private Military Contractor,PMC)们,他们并不是传统的士兵。
他们不受荣誉和誓言的束缚,也没有团体生活为他们施加的身份和纪律的影响。他们效忠于可能存在的老板和自己的钱包,谁给得多就给谁卖命——往日的PMC还有一纸合同束缚,而星际时代的雇佣兵们还要无拘无束得多。
很多时候,人们当雇佣兵往往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作战舰艇,没法当海盗;而倘若摆出一条像前皇家旗舰休伯利安号这种奢华又先进的战列巡航舰,肯定能让很多佣兵冒出一些歪点子。
当然,蒙大拿觉得,既然霍纳信任希尔,那希尔肯定能保持一些信誉,履行他的合同。
然而,话是这么说,他手底下的大头兵是否和他一样有信誉,那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有备无患。
刚好,天青石舰队里的一些运兵舰之前载满了从塔桑尼斯逃出来投奔他们的联邦溃兵;这些人把那些运兵船都快挤成鸡窝了,把他们分流到设施更好、空间更大的休伯利安号上,正好可以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条件。
也可以填补休伯利安号紧缺的人手。
与此同时,光有人手可不行。
后面在查尔和艾尔发生的将会是史无前例的大战……陆地上的战斗将达到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程度,光靠几个陆战队员、几个SCV带着几杆步枪和一艘旗舰可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
尽管企业和约克城的加入给了游骑兵更好的机会,但是他们仍然缺少可以在陆地上决定战斗胜负的东西。
攻城坦克,歌莉娅步行机,还有响尾蛇悬浮坦克——最后一者至少在查尔满地熔岩缝隙的情况下会十分有用;任何一点能够用来对抗虫群大军的地面火力都是游骑兵现在急缺的东西。
即便企业、约克城和其余舰娘能够提供支援火力,但是前线的近距离战斗才能决定最终的胜负——尤其是当胜负以某个区域实际控制权的归属衡量的时候。
而就这方面而言,目前军械库里空空如也的休伯利安号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
在符拉迪科斯莫斯订购的响尾蛇战车和攻城坦克还未全部到货,天青石舰队就急匆匆地带着休伯利安号折跃来了亡者之港;天青石舰队自己缺点斤两还不是不能忍受,但休伯利安号的问题可就大了。
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为休伯利安号现地筹措军火,主要是重武器。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别说是攻城坦克,就连APC-200、毒刺装甲侦察车、军刀突击车这些轻型装甲载具他也来之不拒。
修理的事情已经安排完毕了。现在他就要等待霍纳的好消息了……
然后,孟菲斯呼叫了蒙大拿:
“指挥官,”她说,“我想你最好去一下‘山顶洞人’酒吧。霍纳舰长似乎出事了。”
“哈?”
……
霍纳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粉发女人:“米拉·汉?”
“是米拉·哈恩,朋友。”女人的粉发下是一只很吓人的机械义眼,它正发着红光,打量着霍纳,“你得把嘴长大,就像这样——”
她说着比划了个手势,但义眼的存在让她的表情和动作无论如何都有些滑稽。
但她旋即收回了那副表情:“——不过联邦狗们怎么都发不明白这个音,所以我已经无所谓了。说说看吧,我能怎么帮你?”
她说着,拿起一副指甲刀,当着客人的面,漫不经心地修剪起了自己的指甲,好像是只在打理毛发的猫。
而在她的旁边——霍纳不安地环视了一圈四周;这些个头几乎有两个他那么大的雇佣兵虽然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但是却是密不透风地把他围了两圈,把他,还有他面前这个女人都围在了这个圈里面。
然后是面前这个女人……
米拉·汉,又或者,米拉·哈恩,不管怎么称呼……这个女人在十二个星系被判处死刑,手里的联邦政府和巨型企业的人命比游骑兵还完整无缺的时候还多。
单单是她炸毁的那些工厂,光是一个个地统计下来,就连克哈之子都要为之汗颜;倘若破坏大企业的工厂是为革命而做的正义事业的话,那么克哈之子的功绩与她相比,就是纯粹不值一提。
而现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女人,正坐在霍纳的对面,同意见一见他这个正被整个泰伦星域追杀的叛党,听他的开价。
心说和这种女人多打交道哪怕一分钟,都是对自己生命安危和任务成败极大的不负责任,霍纳深吸一口气,对面前的女人开口道:
“我听说你手里有一批军火,正忙着找下家。”霍纳说着,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串信息,推到吧台对面,“我可以接手,按这个报价出。”
米拉并没有反应。
过了整整一分钟,到她把指甲修剪到十分满意的时候,才对着手指吹了口气,然后向前拾起了霍纳的平板。
平板上的东西,就如同霍纳所说的,是他开出的报价……他精心挑选的武器名录,大部分都是联邦倒台之后向市场大量流通的军事装备。这些东西以前就是游骑兵的火力核心,如今随着联邦解体,四散奔逃的联邦官兵为了活命而出手的技术装备充斥了市场,让这些他选定型号和种类的技术装备的价格大打折扣。
换言之,他希望能趁着现在物价下跌,以一口好价扫空面前这个女人手里的存货……
传言说这女人来者不拒。只要开得起价,不管是从她那买点违禁品,还是要她去杀了指定的人,她都无所不为。只要——开个足够好的价码。
而霍纳特地选了一个很低的价码,一个比他的心理承受预期还要低的价格,一个很荒谬的价格: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管他年少时有多荒唐爱玩,又是如何热衷于冒险;但不可改变的是,他是商人的儿子。成长在那样的环境下,仅仅是耳濡目染,你也能学到一两招。
这种压价技巧就是。
他开出这种荒谬的价格,并不指望对方接受;实际上,他在等待对方还价,然后经过几轮讨价还价,把价格压到一个他可以接受的水平上。
然而,面前这个像猫一样慵懒的粉发女人只是看了眼他的平板,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可以。”她轻声回答。
“联邦倒台了,现在我想从哪儿买都可以——”霍纳反应过来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很要不得的东西,“等等,什么?”
“我说了啊。”米拉打了个哈欠,把平板电脑推回给霍纳,“我说了,可以;这个价格完全可以交货,明天太阳升起前就能全部给你装卸到位。”
霍纳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脚边的手提箱:“那么事不宜迟——”
“慢着。”米拉·汉指了一下他的手提箱,“你可以把你的黄金,或者别的什么值价的玩意儿留着。”
尽管已经距离人类使用黄金作为硬通货的年代过去了好几个世纪,并且当代的科普卢硬通货早已变成了晶体矿,但黄金作为等价物仍然具备一定的效力,就像是昔日被黄金挤下去的白银一样。
由于信用点本质上是依赖于联邦政府信用能力的货币,使用它交易必然意味着将自己的经济与联邦政府挂钩;因此,虽然没有自己的殖民地独立政府、但也坚持不和联邦政府挂钩的亡者之港,在没有能力发行自己的货币的情况下,转向了最古典的办法:硬通货与等价物交易。
大部分交易是由黄金完成的,但晶体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高能瓦斯也可以拿来做交易,但考虑到高能瓦斯和石油一样具有作为优质能源的稀缺性,很少会有人拿出自己飞船或者战争机器的能量储备。
所以,以这一次而言,霍纳带来的是黄金和晶体矿——两样各在他的手提箱里装了一些。来之前他准确地计算过,这些刚刚好足够支付武器的价格,前提是那价格要在他能接受的区间内。
只是现在,这个米拉·汉居然一口就同意了自己开出的最低价格——一口价啊!
哦,不对,她甚至好像不要钱?
这就让带了很多钱来的霍纳显得有点小丑。
他看向门外,示意门口等候着的两个游骑兵不用紧张;然后,他转回桌子前,问面前这个女人: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我的朋友,”米拉向前一步,已经替换成机械义肢的左臂压在桌子上,“这年头,枪杆子可是要和财富成正比挂钩的。谁有枪杆子,谁就是地主;而你见哪个地主家不被贼惦记的?”
“喔,那可多了去了……好吧。”
霍纳下意识地想要据理力争一下,但是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知趣地闭上了嘴。
难怪……
只要那些军火还堆积在仓库里,就等于是在米拉·汉的背后贴了个巨大的靶子;而目前的情况,又不会有人来轻易地接手这批军火。
霍纳窃喜。
看来自己是来对时候了,就应该趁现在一口全部吃下——但他突然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那就是他可以借机更进一步……
他清了清喉咙,问道:“那你不应该用这批军火招兵买马、扩充部队吗?”
“哦,朋友,这就是你不了解我的地方了。”米拉扭了下身子,“雇佣兵的战斗力并不止单纯看重于数量,质量也很重要;以我个人而言的话,我宁缺毋滥,朋友。”
哼……
“很好,”霍纳站起来,“那么我想我们谈妥——”
“慢着,”米拉突然出言打断他,“我只说我不要钱,没说我什么都不要吧?”
霍纳心底咯噔一下。
他知道一条大体完好的战列巡航舰有多么有诱惑力。万一米拉要的不是钱,而是休伯利安号……
他咬咬牙,觉得如果能够弄到足够救出吉姆的军火,那休伯利安号的大家去企业号或者约克城号上讨个住处蜗居一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是想要——”
“在我的地盘办事,要按照我的规矩来。”米拉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了他,“我的规矩就是……这批装备,钱,我可以不要;但是,我有别的条件。”
霍纳深吸一口气,祈求着她不是想要拿走休伯利安号:“请说。”
米拉也站起来,身体向前倾斜,在桌子上扔下一摞卡牌。
“你得赢下牌局才行。”她说,“赢下一把我就把军火给你。如果你能赢下两把……”
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霍纳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
“成交。”
……
几小时后。
“所以……”蒙大拿努力表现得自己有在跟上事态的变化:“你……打那个……‘炉石’……‘炉石传说’?还是什么卡牌游戏……然后你把她打赢了?”
“两把全赢,长官。”
霍纳说着,甚至还自豪地挺起胸膛,仿佛他什么都没做错;而蒙大拿扶额叹息,看着面前这个被追得如同落水狗一般落荒而逃滚回休伯利安号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舰长,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他表现得就好像自己刚刚干了一件好事然后跑回来找家长请功的小学生一样……
——而完全意识不到,现在的混乱有一大半就是因他而起。
米拉·汉再怎么说也是个佣兵头子,而佣兵必然和狡诈和卑鄙这两个词脱不了钩,这两个特质在米拉·汉身上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表面上看,牌局的奖励无非就是那一大批军火——
但实际上,真正的阴谋就隐藏在那件“神秘大奖”里头。
因为果然不出蒙大拿所料,那个“神秘大奖”的内容,正是米拉·汉自己。
确切说是一纸婚约……倘若是霍纳赢了,米拉·汉就得把自己嫁给霍纳,连带着她手底下的所有人作为嫁妆。
表面上看,是个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级别的白捡老婆的好事儿;但真的来了科普卢星区之后,蒙大拿才对这个事情产生了另外一种层次的认知。
米拉·汉何许人也?
在12个星系被判处死刑、杀人不眨眼的女佣兵头子!
能够混到佣兵头子这个位置的,都并非善茬;更别提还是一位身上有着一条义肢和一只义眼的女子,这就让她的能力显得更加强大。
表面上看,这纸婚约不仅让霍纳白捡了个老婆,还让他抱回家了一整个宁缺毋滥、战斗力强悍的佣兵团。
但问题来了。
游骑兵现在又是个什么德行,霍纳又是何许人也?
这种文弱的小白脸,恐怕是刚打落地就被米拉·汉盯上了……
一条只有40个船员的顶级战列巡航舰,一个脆弱、无头苍蝇一样的小白脸,还有比这些更诱人的目标吗?
然而,和其他的雇佣兵不一样,米拉没选择强取;她选择智取的战术。
倘若霍纳当年要是没直接拔腿跑路,别说折回去救雷诺,恐怕那40个好兄弟早已身首异处,休伯利安号也要再次易手。
估计霍纳也是等“神秘大奖”揭露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米拉·汉的温柔乡里是足以置整个游骑兵于死地的陷阱,而他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直接当了“渣男”,选择拔腿跑路。
当蒙大拿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也不由得为米拉·汉的超凡智慧所赞叹不已;不费一枪一弹,轻轻松松地拿下了一条顶级配置的战列巡航舰……
假使说,她若是真的对霍纳有什么不是“馋他身子”(毕竟霍纳确实是个体面、英俊的帅小伙子)之外的爱慕、眷恋之情,那也是等霍纳成为赫赫有名的叛党头子之后的事情,和现在是没哪怕半毛钱的关系的。
还好霍纳硬生生把局拖成了憋尿局,一直耗了很久才拿下决定性的胜利;这阴差阳错地给了希尔把他和他的伙计们装上休伯利安号的时间,让休伯利安号完成了自己应做的基础修理和整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