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周围是起舞狂欢的人群,他们也一同加入第一羔羊的韵律中,用乐器混合着手打的拍子,以舞蹈这人类文明中最早的肢体庆祝,来“纪念”暴君的死去。
这些普通人嗅入了酒神的酒气,身体里就产生了狂野的,持续勃发的生命力,浑身燥热思维迷蒙,进入醉酒之后被感性支配的快活状态。
在听从第一羔羊的建议打开大门之后,街机厅角落不知谁翻出了遗留的乐器,调试,试音,笑声中竟凑出了一支临时乐队。
奏乐,起舞,边哼边唱,在舞台落幕之前,笑声,手还有吉尔伽美什的狂怒都在音律里扮演独特的节拍。
“闪大哥怎么还是那个表情?你也太不合群了吧,大伙都在笑为什么就你不笑呢?”
第一羔羊这时看向吉尔伽美什,笑着发出了自己的提问,吉尔伽美什突然不叫了她还有点不适应。
而吉尔伽美什呢?他看不透这个颓老的小丑,既谄媚又蔑视,讨好他又刺杀他,方才如同一条老谋深算的毒蛇,现在又像个快活的小孩。
在吉尔伽美什眼中,那张脸上每条皱纹都在笑,可笑容底下是空的——一个挖得太深的坑,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响都听不到。
也许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他行刺杀之事确实没什么理由,只是单纯的想做,那就做了,就跟他现在坐在地上,毫不顾及体面的拍手大笑连连喝彩一样。
“哼,庆祝并骄傲吧,小丑,你以卑劣的暗算战胜了王者,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以品味你人生中最值得回忆的今天作为荣幸吧。”
吉尔伽美什输人不输阵,连“闪大哥”这个明显调侃意味的称呼都不去纠正,以一种冰冷含怒的眼神持续看着第一羔羊,是的,他并没有输,只是自己的一时大意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哈哈哈哈哈。”回应他的是第一羔羊畅快的笑“什么打赢你不等于打服你,小孩子打输了才会这样说,闪大哥你还是胖虎啊?”
在笑了好几秒之后,第一羔羊从地上支撑着起身,俯视吉尔伽美什:“没事,闪大哥,我有办法让你重新焕发活力,在这一幕戏剧里,杀死你的必不是安倍切,也必不是我。所以……”
“慢着杂种,你想干什……呃啊!”
可惜,吉尔伽美什这条死狗现在没什么王者权威。
随后,在意识认知到这个事实后,怒火不断袭来。
“尽敢,杂种尽敢……”吉尔伽美什声音发抖,浑身肌肉都充斥着怒火,他能感觉到靴底粗糙的纹路,能闻到尘土的味道,这一切都在疯狂撕扯着他作为王的骄傲。
愤怒烧穿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使得他回光返照一般出现了嘶吼的活力。
“你这杂种!!!!!!竟敢如此践踏本王的尊严!!!真是万死都不足惜!!!”
然而第一羔羊在听到这有力的嘶吼后,只是脚上更加用力,将吉尔伽美什想要抬起来的头深深地踩下去。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极致的愤怒在无法行动的躯体里引发海啸。他想咆哮,想用最恶毒的诅咒撕裂对方,想召唤哪怕最后一件宝具同归于尽。
但,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枪之下分崩离析,他的眼球因为充血和极致的愤恨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第一羔羊。
是的,不能,已不能再忍,他要记住眼前的存在,在下次见面时狠狠的报复回来,用他的鲜血来洗刷对王的羞辱。
然而不管吉尔伽美什怎么回应,那与生俱来的恩赐,都没有回应他半分。
这完全出乎了吉尔伽美什的预料,这个小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还有,“打开城门”,只有最尊贵的存在才会打开城池的正门来迎接,来的到底是什么了?
“杂种,你做了什么?本王的大权怎么会?!”愤怒之中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恐惧,这恐惧被第一羔羊准确捕捉。
“闪大哥记忆力真是不好啊,都说了你祖宗来了嘛,你祖宗不让你开这些东西,你凭什么开呢?被造物又如何能忤逆创造者呢?”
是的,在威权之下,儿子如何能违逆父亲呢?被造物又如何能违逆创造者呢?只要他还带有吉尔伽美什这个名字,那么他就不可违逆那个“不容违抗”的,因击杀提亚马特的功绩,而成为巴比伦诸神之首的存在。
第一羔羊一反常态,以跟五名江相同的奇异咏叹调,发出对来者的赞颂。
空气开始凝固,鼻腔所嗅的气味中带有一种肃杀如刀子一般的锋利,世间万物的争斗越发激烈,他乃裁定世间根本法则之一的“角争”司辰,来到型月世界时也必将“角争”的影响带来。
无论是火焰与烟雾的纷争,河流与土地的纷争,还是人群为各自动机的不断碰撞,都是角争这一法则的具象体现。
吉尔伽美什意识到了不对,他情愿刚才就死于枪击之下,而不是将要面对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马尔……”
“马尔杜克!!!”吉尔伽美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几个字。
风像刀子一样撕裂空气。
身覆伤疤者立于“城门”之外。
在场的所有人除第一羔羊外,皆停下自己的歌舞,他们以头接地,跪拜并将毫无防备的后背裸露于来者之前,以表现对“威权”的认同。
身覆伤疤者离开战车,通过“城门”,走到吉尔伽美什面前,在他还未现身时,便已通过他的权能,否定了后者的所有挣扎。
吉尔伽美什乃是乌鲁克的国王,女神宁孙和卢加尔班达的孩子,他七分是神,三分是人,不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他都是身覆伤疤者所建立秩序的一员。
所以,吉尔伽美什不可违抗他的命令,就像士兵不能违抗将军的命令一般。
吉尔伽美什在来者面前保持最后的倔强,用眼睛死死盯着身覆伤疤者,后者与他印象里的形象出入极大,但那权能的力量毫无疑问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他本想开口放几句狠话,话到嘴边完全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身覆伤疤者“命令”他不准发言,也不准现在死去。
身覆伤疤者拽着吉尔伽美什的头发,将他粗暴的从地上拽起,然后,一拳。
“嘭!”
拳头的撞击声混合着牙齿碎裂的细微脆响。吉尔伽美什的头颅被打得侧偏,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口腔内弥漫开浓郁的血味,鲜血从嘴巴溢出不停滴落。
这拳打散了他所有的挣扎,吉尔伽美什因疼痛陷入混乱,一种原始粗鲁的肉体惩戒,针对“吉尔伽美什”这个存在本身的否定。
他试图重新将视线聚集在身覆伤疤者,但这一拳太重了,他眼冒金星,被打中的半边脸迅速肿胀来,视野在不断地晃动,耳朵短暂出现耳鸣症状。
紧接着,又是一拳。
随着击打在柔软处的钝响传来,吉尔伽美什的双眼像死鱼一样突起,嘴巴大张,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他想吼出自己的痛苦,但所有的声音都被身负伤疤者否决,只从气管里挤出一声不清楚的低嚎。
所有的抵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骄傲,都随着这一拳的力量从腹部那个被击中的点泄了出去。
身负伤疤者松手,吉尔伽美什身体向前倾倒,他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全身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他剧烈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剧痛,从嘴里带出些耻辱的血和牙龈碎片,视线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那双身负伤疤者停留在不远处的军靴,以及靴子上方那片冷漠俯视的阴影。
疼痛,虚弱以及比前两者深刻万倍的屈辱,将他彻底淹没。他说不了话,只能在剧烈的喘息和痛苦的间隙,发出败犬垂死一般的呜咽。
在简单又有效的惩戒之后,身负伤疤者仁慈的给了吉尔伽美什喘息的机会,经过难熬的半分钟,他单手重新抓住吉尔伽美什的头发,将他拖行出去。
于是吉尔伽美什在品尝了枪击和拳头的滋味之后,又遭受了更痛苦的,头皮撕裂的体验,不过好在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好人”,对此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第一羔羊见二者的身影离开街机厅,于是拍了拍手,用很高兴的语气呼喊派对的继续。
“OK,大伙别跪着了起来吧,接着奏乐接着舞,我看看再跳……算了!跳到开心为止!哈哈,我给大家表演一个托马斯回旋接太空步!”
于是欢乐继续,而在门外,身负伤疤者将吉尔伽美什拖行至车边,将他的双腿用绳子与战车相互固定,以确保他始终是头朝下面接地的姿势遭受这一惩罚。
“吉尔伽美什。”最后的最后,身负伤疤者终于开口,以嘶哑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发出了对忤逆之王的审判。
说完之后,身负伤疤者一挥缰绳,拉车的怒蛇随之听令,它们步伐时而急促又时而缓慢,力求让吉尔伽美什在死前遭受足够的痛苦。
最终,舞台落幕之时到来,游戏厅中的酒气散去,人们意识逐渐清醒,太阳高挂悬空,露出明朗的笑。
吉尔伽美什在日照当空的最后一次颠簸中,咽下了那口属于王,也属于真正小丑的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