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晚餐之后,众人皆陷入了难得的松弛与满足之中。空气中还飘荡着饭菜的余香,混着清茶与酒气的微醺,像一首慵懒的夜曲,缓缓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
邵——这位平日里总是一身肃穆制服、眉宇间带着凛然威压的副学园长,此刻竟也罕见地卸下了肩上的重担。她斜倚在主座的软椅上,姿态慵懒得如同一只倦极的雌狮,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盏,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她平日锐利的视线。她轻轻吹了吹茶面,浅啜一口,眉梢微动,似在品味茶香,又似在咀嚼这难得的宁静。另一只手翻动着一份文件,纸页轻响,却不再是为了批阅军务或学院报表,而仅仅是为了打发这饭后消食的闲暇。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放松。
“真是少见啊,”坐在客厅的德莉莎轻笑一声,将一口深绿色的苦瓜汁缓缓咽下,眉头微蹙,却又带着满足的笑意,“邵,你居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邵抬眼瞥了她一下,眸光如水,不再凌厉,反倒带着几分调侃:“你若再啰嗦,信不信我明天直接请一天假。”
德莉莎立刻举手作投降状,看着德莉莎,邵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她坐在铺着厚绒毛毯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腿,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巨大的吼姆玩偶,像护崽的母兽。她戴着耳机,指尖在掌机上飞快跳动,屏幕光影映在她清冷的脸上,时明时暗。偶有胜利的提示音响起,她便微微扬起嘴角,迅速截图保存,仿佛这小小的成就,是她在这纷乱世界中为自己保留的一方净土。
客厅的另一角,琪亚娜整个人像一滩融化了的巧克力慕斯,软绵绵地“铺”在沙发上,四肢随意摊开,头发散落在靠垫间,活像一只被晒透了的猫。她嘴里还叼着一根吸管,吸着半杯残留的草莓牛奶,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嘟囔:“啊……好饱……感觉再吃一口就要原地爆炸了……但……为什么我脑子里还在想布丁呢……”
“因为你是个无底洞。”芽衣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笑意。她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她正将刚炸好的天妇罗小心地摆盘,金黄酥脆的虾与蔬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将盘子端起,轻步走向餐厅,“吕麟先生,姬子小姐,我准备了些小菜,给你们下酒。”
餐厅里,木质长桌上的烛台还燃着三支蜡烛,火光摇曳,映照在吕麟与姬子的脸上,勾勒出他们微醺的轮廓。两人面前的酒杯已换了好几轮,从清酒到梅子酒,再到现在这杯琥珀色的烧酎。姬子脸颊泛红,眼神却依旧明亮,像淬了火的刀锋,哪怕醉意朦胧,也未曾失其锋芒。
吕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中,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他方才听见姬子说,琪亚娜她们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时间真是快啊……”他低声感慨,声音低沉而厚重,像从地底传来。转眼间,他带着芽衣等人加入圣芙蕾雅,已近半年。而他本人,从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战场,被命运之手抛掷到这个看似和平、实则暗流汹涌的世界,也已将近一年。
一年前,他还是陷阵营的主将,骑在碧空上,率千军万马踏破敌阵,旌旗所指,鬼神辟易。那时的他,披甲执锐,身后是八百陷阵死士,作为奇迹军团,人人皆以一当十。而如今,他坐在这个灯火温柔的餐厅里,喝着酒,听着少女们的笑语,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可他的心,却从未真正安歇。
“也不知道……那边的战事怎么样了。”他心中默念。张虎虽是他最信任的副将,智勇双全,能统御陷阵营如臂使指,可战场无常,刀剑无眼。那些曾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是否还在守着边关?是否有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是否有人在寒夜里仰望星空,也在思念着远在异界的他?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握紧了酒杯。
“怎么,有心事?”姬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锐利。她虽微醺,可那双猎人般的眼睛却依旧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波动。她看着吕麟,目光如炬,“你从刚才开始,眼神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吕麟回神,勉强一笑:“并没有什么大事。”他试图轻描淡写地揭过,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姬子却不打算放过他。她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吕麟,你不是那种会为小事出神的人。你的心事,重得像山。”
两人对视片刻,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就在这时,芽衣推门而入,手中托着那盘刚出锅的天妇罗,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我准备了些小菜,给你们下酒。”她微笑着说道,将盘子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吕麟与姬子之间流转,似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吕麟抬眼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瞬:“辛苦你了,芽衣。”
“不辛苦。”芽衣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只是……你们聊得太认真,我都怕你们把酒喝没了,还没动筷子。”
她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姬子轻笑出声:“还是你懂我们。”
吕麟也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夹起一块虾天妇罗,咬下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甜的虾肉在舌尖化开,仿佛将他从遥远的战场拉回了这方寸人间。
“说起来,”姬子忽然道,语气一转,变得认真,“下个月期末考的文科试题我和邵已经快准备好了,至于实战课的考试,我和邵在考虑要不要交给你来。”
吕麟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骤然一凝。
“交给我?”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姬子小姐你们没搞错吧?”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的意见啊。”姬子摇头,“毕竟这些孩子的实战课训练基本上都是你带的。”
吕麟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这样我就接下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说看?”姬子还没有说什么,一旁的邵却饶有兴趣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希望能够在期末考后加上一次战术考核罢了。”
姬子挑眉:“嗯?按照我和邵的了解,这个学期你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锻炼那群孩子的单兵素质吧?”
“是,所以实际上这门考核我并不打算算进成绩里。”吕麟直视她,“所以我才建议加一门战术考核,毕竟下学期的实战课我应该就会加上战术训练了。”
“也就是说,你打算测试一下这群孩子地水平是吗?”
“当然。”吕麟不知可否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们同意了,不过考试的试题需要你自己来出没问题吧?”邵对吕麟说道。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八重樱与由乃正并肩站在水槽前,一边说笑一边清洗餐具。八重樱挽着袖子,和服的衣襟被她用发带随意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她手中拿着一只瓷碗,轻轻搓洗,水珠飞溅,在灯光下如碎钻般闪烁。由乃则哼着小曲,将筷子一根根码整齐,放进消毒柜。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起来?”由乃忽然压低声音问。
“谁?”八重樱笑问。
“还能有谁?”由乃朝餐厅努努嘴,“吕麟和姬子,一认真起来,那气场,比崩坏兽还吓人。”
八重樱轻笑:“不会的。他们只是……在为未来铺路罢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轻声道:“这个世界看似平静,可风暴,从来不会提前敲门。”
客厅里,这次派对毕竟是某种意义上的家宴,因此吕麟,邵以及姬子交流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还在客厅中的几人。
于是,听到餐桌上的几人交谈的琪亚娜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悄悄地飘向了正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边细细品尝着手中的苦瓜汁一边看漫画的德丽莎。
那是她的“大姨妈”,也是圣芙蕾雅学园的学园长,更是掌握着这次考试最终决定权的人。
机会!琪亚娜心中一动。
趁着姬子她们聊得正欢,似乎没空管这边的时候,琪亚娜像一只做贼的小猫,悄无声息地从沙发上滑下来,蹑手蹑脚地蹭到了德丽莎的身边。
“咳咳...”琪亚娜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非常隐蔽,但实际上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的语调,凑到德丽莎耳边说道:
“唉,大姨妈,你能提前透露一下考试范围吗?比如,哪些是重点?哪些可以战略性放弃?”
琪亚娜一脸谄媚的笑容,双手合十,眼中充满了期待。
德丽莎翻漫画的手顿了顿,她缓缓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透过漫画书的边缘,平静地看向琪亚娜。她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琪亚娜·卡斯兰娜。”德丽莎的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考试范围,就是你们这学期所学的全部内容。想要投机取巧?这是不可能的哦。”
她合上漫画,将苦瓜汁放下,正色道:“身为卡斯兰娜家的后裔,怎么能想着走捷径呢?好好复习,这才是正道。”
琪亚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可是,大姨妈~姬子老师课上讲的东西真的好难啊!我只是想稍微‘预习’一下嘛...”
“那是你上课没有认真听讲的惩罚。”德丽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而且,她们只是在闲聊,并不是在制定最终的考题。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现在就去翻开书本。”
说完,德丽莎重新拿起漫画书,不再理会琪亚娜,意思非常明显:谈话结束。
“嘁,小气鬼大姨妈...”琪亚娜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失望地转过身,准备回到沙发上继续发愁。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又带着毫不掩饰嘲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呵,笨蛋琪亚娜,你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布洛妮娅不知何时放下了平板,正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琪亚娜:“考试范围不是明摆着的吗?既然还有一个月,就说明所有内容都需要掌握。你不去利用这段时间查漏补缺,反而在这里妄想从学园长口中套出题来?”
布洛妮娅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刻薄:“你的智商是被崩坏兽吃掉了吗?还是说,你打算用玄学去预知考题?”
“布、布洛妮娅!你别太过分了!”琪亚娜被说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跳脚,“我只是想提高一下复习效率而已!”
“效率?对于你这种连基础公式都记不住的人来说,唯一的效率就是从现在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课本啃下来。”布洛妮娅毫不留情地回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快点回来坐着,你挡到我看平板的光线了。”
“你!...”琪亚娜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看向一旁的芽衣,寻求支援。
听到客厅里琪亚娜和布洛妮娅的争吵,芽衣温柔地笑了笑,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无奈,于是对着客厅里的琪亚娜说道:“琪亚娜,布洛妮娅说的虽然直接,但也有道理。与其想这些,不如我们一起制定一个复习计划?”
“就是啊,琪亚娜。”姬子那边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笑着插话道,“与其求德丽莎,不如来求我啊?我可以考虑给你‘特别训练’!”
“啊!不用了姬子老师!我突然想起来我书包里还有好多题没做!我先去复习了!”一听到“特别训练”,琪亚娜吓得一个激灵,抱起自己的复习资料,灰溜溜地逃回了沙发,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客厅里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德丽莎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继续看起了她的漫画。这场关于“考试范围”的小小插曲,就这样在布洛妮娅的嘲讽和琪亚娜的落荒而逃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