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体内躁动的魔力流,尝试着将它们约束起来。
第二次挥剑,他刻意减少了魔力输出。
这一次,效果好了不少。
一道凝练许多的淡蓝色弧形剑气脱刃飞出,贴着雪面平滑地掠过,所过之地,浅雪被吹至远处,形成一道规则的图案
秦观找到了点感觉。
他开始微操起来,刻意控制魔力的传输速度与总量。
直到,
“呼...呼...”
体力先于魔力告竭。
秦观的手臂酸软,腰背发沉,一股熟悉的体力耗尽后的虚脱感包裹了他。
“欸?魔力居然还有剩?”秦观稍微有点意外地感受着手背上依旧温热的符文。
使用这把刻好符文的剑,消耗远比自己构建法术要小得多。
是剑太给力,还是我太强了?他心里美滋滋地飘过这个念头。
那么露西亚现在会在哪里看着呢?或者说还是已经走了。
算哩,不管她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刺出了多少次了,而且说不定露西亚只是说说呢。
回想起她当时的神情,可能只是急了而已。
无论如何自己没有体力了,秦观开始坐在石头上休息起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心跳总算平复,身体的酸痛也稍微缓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无波:
“你是在,偷懒吗?”
秦观一个激灵,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他抱着剑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艾莉娅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和初见时一样抱着她那本厚重的黑皮书,披着斗篷,帽子上那颗蓝色毛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雪花安静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帽檐上。
“咳咳,这是课间休息环节。”秦观赶紧申辩,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艾莉娅,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莉泽特呢?”
“露西亚姐姐说,”艾莉娅一字一句地复述,灰眸透过镜片看着他,“‘去看着那个家伙好好工作’。然后,就把我今天的苹果拿走了。”
秦观:“......”
露西亚,太坏了。
艾莉娅迈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两根长长的白色辫子随着动作在身前轻轻摇晃。
她的小脸微微鼓起,补充道:
“还有,莉莉来的路上,看到一只抱着果子的松鼠......”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
“然后,莉莉就去追它了。”
“所以,”秦观帮她说完,“你就一个人过来监督我了?”
艾莉娅点了点头,动作幅度稍大了一些。
就在这时。
“啊!”
她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随着点头的力道滑了一下,眼看就要掉下来!
艾莉娅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立刻抬起抱着书的那只手去扶眼镜。
然而,她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那本厚的黑皮书。
“啪嗒。”
一声闷响。
书,稳稳地掉在了她脚前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而她的右手,则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正好扶住了......其实还没完全掉下来的眼镜。
艾莉娅:“......”
秦观:“......”
现场沉默了下来。
艾莉娅缓缓低下头,看了看雪地里的书,又看了看自己扶住眼镜的手。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我...不是,书.....”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卡壳
那双总是平静的灰眸里,罕见出现了名为慌乱与羞窘的神色。
她僵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冒着热气而且不知所措的小雪人。
时间仿佛在艾莉娅僵住的身影上凝固了两秒。
“噗。”
一声极轻的笑没忍住,从秦观嘴边溜了出来。他想要抬手掩嘴,但显然已经晚了。
艾莉娅闻声,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灰眸羞恼地瞪向他,脸颊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看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强装镇定的小猫。
“书、书自己滑下去的!”她试图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解释,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彻底出卖了她。
“是的,书本它太不听话了。”秦观从善如流地点头,嘴角却还是弯着。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走到她面前,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本厚重的黑皮书。
入手微沉,平时艾莉娅都是抱着这样重的书不累吗?
封皮上沾了些许雪粒和湿痕。他用手掌仔细地拍掉雪花,又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封皮边缘的水渍,这才递还给艾莉娅。
“给,拿好了,艾莉娅教官。”
艾莉娅飞快地接过书,紧紧抱回怀里,像抱住一个盾牌。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白色睫毛颤动着,就是不肯再抬头看他。
小小的身体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秦观重新坐回石头上。
艾莉娅则站在面前尴尬地拉着自己的帽子,似乎是不想让秦观看到自己的脸。
直到她感觉好了一些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前方的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无言。
秦观感觉氛围有点尴尬,自己这样坐着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他开口说道:
“那个......艾莉娅?”
“嗯?”艾莉娅立刻应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灰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慌乱。
秦观站起身来,右手手掌朝天,像一个4S店的推销员一样指着自己原本的座位,
“走了挺久的吧,要不要坐这里休息一会?”
话音刚落,艾莉娅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石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秦观的脸,嘴唇抿了抿,抱着书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沉默了几秒。
艾莉娅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先坐吧。”
秦观见他没有想要这个位置的意思又坐了回去。
然后,秦观就看到,她迈着小步子,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不是走向石头空着的另一边,而是径直走到了他正前方,几乎贴着他的膝盖停下。
接着,她背过身去,面朝着辽阔而空旷的冰湖,仿佛在欣赏风景,只留给他一个戴着毛球帽,披着斗篷的纤细背影。
嗯?难道莉泽特在对面? 秦观疑惑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湖面,但是除了冰和雪,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的瞬间,
艾莉娅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提起了厚重斗篷的前摆,然后,她毫无预兆地朝着秦观的方向,向后微微一侧身,膝盖稍弯,轻盈地向下一坐。
秦观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腿上一沉,温热而带着些许寒意的重量就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出于本能,在那小小的身体接触到他膝盖的刹那,松开了握剑的手,双臂下意识地抬起,虚虚环成了一个保护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当场。
艾莉娅侧身坐在他的左腿上,背部恰好倚靠着他曲起的右膝,坐姿居然还挺稳当。
她依然抱着她那本厚厚的黑皮书,目视前方,只留给他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精致优美的侧脸。
没等秦观发出疑问,艾莉娅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地说道:“你的礼物,艾莉娅......挺喜欢的。”
仿佛就像在说另一个人一般。
秦观愣住了一下。
但是艾莉娅翻开书,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动作或是秦观的感受,
仿佛察觉到了他满脑子的问号和僵硬,艾莉娅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他。镜片后的灰眸清澈见底,映出他有些失措的样子。
“希尔薇姐姐,”她解释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以前也是这样抱着艾莉娅,给艾莉娅讲故事的。”
秦观:“......”
他感觉今天的沉默有点多了。
他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决定先露出一个微笑,这种情况,只要微笑就好了。
不过自己的地位居然上升到了希尔薇姐姐的程度吗?
秦观心中想着,肯定是没有的,不过也是上升了好一大截啊!
“那,你要我现在和你讲故事吗?不过,你之前不是说,我讲的故事挺无趣的?”
他故意提起这件事,像是要翻旧账一样。
艾莉娅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迅速转回头,重新面向冰湖,抱着书的胳膊收紧了些。
沉默了好几秒,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也,也有......不无趣的了。”
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雪粉,掠过两人身旁。
“但是我要练剑。”
“可是你现在不是在休息吗?”
“但是我现在暂时没有好听的故事,”秦观眨了眨眼,迅速换了套说辞,语气里带上一丝寻求帮助般的苦恼,“要不......艾莉娅你和我说说?你书里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倒不是真不想讲,只是这冰天雪地的没什么氛围感。
“那你要听什么?”
艾莉娅安静了几秒,似乎并没有因为他明显的转移话题而不满,毕竟,她本来也没说要听故事。
“那你要听什么?”她问道,声音依旧平稳,抱着书的姿势却放松了一点点。
秦观抬头望向被雪松林环绕的湖岸,想了想。
“花。”他说,“我来这儿之后,除了雪,就是树和果子。还没见过花呢。艾莉娅见过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彩虹。森林里好像从没下过雨,那你和莉泽特,见过彩虹吗?”
花与虹,听起来像是遥远的雨或者季节的馈赠,但这一片白色的森林当中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因此秦观也好奇艾莉娅是否认识。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望着前方的雪与冰还有树林。
像是在检索知识一样,她想了想,开口说道:
“花,是有的”
“不过它在森林的深处。”
“那里的地面像裂开的衣服一样,很冷,但是岩壁的石头上没有雪,上面长着白色的花”
“那个花很小,瓣是透明的,蕊是淡蓝色。只在最安静的雪夜之后,日出之前的很短的时间里开放。太阳一照到,就会合起来,看起来就像消失了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希尔薇姐姐带我和莉莉去看过。但是我和莉泽特还不会飞,太远了去不了那里。”
“你想要它吗?”艾莉娅又重新转过来,灰色的双眸直视秦观,好像要从中得到他的欲望一样。
而秦观听到回答,心中最先冒出的念头不是对花的好奇,而是,
飞?她们会飞?!
希尔薇和露西亚居然藏着这种好东西不教我!我也要飞!
秦观心中兴奋得像是学到第一个法术一样。
但下一秒,理智就告诉他不太行。
嗯,以我现在的魔力和控制力,怕不是飞到一半就给自己摔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歪歪扭扭升到半空,然后魔力突然断档,惨叫着垂直落体的画面。
露西亚大概还会在底下抿着果酒,用木棍指着他说“看,这就是没学会走就想飞的野蛮人”。
“长在岩壁上的花...”秦观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看向艾莉娅那双等待答案的灰眸,笑了笑,“听起来很漂亮,不过以后有机会再去看吧。”
然后,艾莉娅像是想到了什么,很自然地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问题在于,她此刻正侧坐在秦观腿上。
于是,那颗戴着毛球帽的小脑袋,就这么结结实实,毫无预兆地,向后一靠,撞在了秦观的胸口正中央。
“唔!!”
一声闷哼。不重,但足够突然且直击要害。
秦观只觉得胸口一窒,呼吸都顿了一拍。
艾莉娅甚至没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思考姿势,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石头。
“至于彩虹的话,没有听过呢。”
她这才稍稍侧过脸,视线落回秦观还捂在胸口的手上,灰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在判断他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动作。
但这点疑惑很快就被更主要的问题覆盖了:
“那是什么东西?”
艾莉娅毫不在意捂着胸口的秦观,看着他想要从中得到答案。
秦观缓过一口气,放下捂着胸口的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正常的语调:
“彩虹啊,大概是在下雨过后太阳出现,天空之上飘着的带着各种颜色的弧光。”
秦观想了想用法术实现这个的可能性,
其实还挺高的,只不过可能比真正的彩虹更加清晰好看?
艾莉娅安静地听着,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像是在脑海中构建那个陌生的图景。
她没说话,只是忽然低下头,翻开一直抱着的黑皮书,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支笔。
秦观看她安静了下来,也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她书写时微微颤动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被雪白睫毛覆盖的眼睑,还有那些他无法解读却自成一格的文字。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缓慢流淌。
直到旁边又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哇,你们居然偷偷在这里休息不告诉我!娅娅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