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内，尘埃于透过破窗的光束中缓缓沉降。
小林健太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右手悬于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拳锋上残留的蓝白色光芒如退潮般渐渐消散，融入皮肤之下，只余下一种奇异且灼热的余温。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随后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山田清美。
四目交汇。
时间仿若被拉长的麦芽糖，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山田清美脸上毫无表情——那种“毫无表情”本身，比任何表情都更令人不安。她的双眼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倒映着厂房里昏暗的光线，也映照出他仍保持战斗姿态的身影。
她迈开了脚步。
作战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且有规律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距离逐渐缩短。
小林健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该解释什么？如何解释？说“我刚才突然打通任督二脉”？说“这个戒指其实是外星科技”？说“姐姐你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哪一种听起来都蠢得让人想哭。
山田清美在他面前停住，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附着的细微灰尘。她的视线从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头，移至仍微微发红的右手，最后定格在他食指上那枚银色指环上。
戒指表面的LED灯珠已完全熄灭，恢复了普通的金属光泽。但仔细端详，会发现那些原本仅作装饰的细微纹路，此刻正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蓝光。
她伸出了手。
小林健太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身体却似被钉在原地。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戒指。
冰凉的触感让小林健太打了个激灵。她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刚才长时间握着匕首的缘故。但戒指本身……戒指本身是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
就仿佛它真的刚从高温环境中取出一般。
山田清美的指尖在戒指表面停留了三秒。接着，她收回手，抬起头，再度望向小林健太的眼睛。
“解释。”
一个字，简洁、冰冷且不容拒绝。
“我……”小林健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就是……突然……”
“突然什么？”山田清美的眉毛微微扬起，“突然觉醒了超能力？突然被宇宙意志选中？还是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隐藏的天才？”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讽刺，也听不见愤怒，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询问。
但这比讽刺和愤怒更令人恐惧。
“我、我就是……”小林健太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就是最近一直在认真健身！真的！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还坚持跑十公里！”
他说得飞快，试图用大量信息掩盖内心的慌乱。
山田清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而且、而且这个戒指！”小林健太举起右手，指着那枚银色指环，“它其实是个……高科技产品！对！我从网上买的！据说能刺激肌肉活性！你看刚才我就是……”
“就是靠这个‘高科技产品’一拳打爆了E级怨念聚合体？”山田清美接过话，语气依旧平静，“那麻烦你把购买链接发给我，对策课可以批量采购，以后大家就不用带装备了。”
“……”
小林健太无言以对。
厂房外，警笛声愈发接近。刹车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支援部队到了。
“山田队长！”门口传来喊声。
山田清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小林健太身上。
“回家。”她说。
“诶？”
“我说，回家。”山田清美重复了一遍，压低声音，“现在，立刻。从后门走，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战术腰包，塞进他怀里，“把这个带回去。里面有我的证件和今天任务的报告初稿，别弄丢了。”
小林健太抱着腰包，呆呆地看着她。
“还有，”山田清美伸手，一把摘下他食指上的戒指，“这个，没收。”
“等等！那是我的——”
“想要回去？”山田清美把戒指握在手心，眯起眼睛，“那就好好想清楚，回家之后该怎么解释。我要听实话，不要那些‘健身’‘高科技产品’的鬼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敢跑，或者“敢撒谎——”
她话未说完，但那欲言又止的语气，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威慑力。
小林健太不禁咽了口唾沫。
“现在，”山田清美侧身让开，露出通往厂房后门的路，“走。”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小林健太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的战术腰包，感觉自己宛如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戒指已被没收。
系统在击溃怨念聚合体之后，便没了声息，仿佛彻底陷入了休眠。他试着在脑海中呼唤，却毫无回应。若不是右手仍残留着那奇异的灼热感，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小林健太浑身猛地一僵。
山田清美推门而入，已换下作战服，身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想来是在对策课的淋浴间简单冲洗过。她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眼下的黑眼圈也愈发浓重。
她走进客厅，将背包随意扔在地上，接着走到沙发前，在小林健太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茶几，四目相对。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说吧。”山田清美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疲惫，“从头开始说。”
“我……”小林健太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是……就是今天下午，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担心你又把事情搞砸，就……”
“就偷偷跟去了。”山田清美接过话，“这部分我已经知道了。跳过，说重点。”
“重点就是……”小林健太紧握拳头，“那个戒指，它……它突然发光了。然后我就感觉……感觉身体不受控制，脑子里莫名多了许多奇怪的……记忆？或者说是战斗本能？”
他说得杂乱无章，连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
但山田清美听得十分专注。
“什么样的战斗本能？”她问道。
“就是……如何移动，怎样发力，怎么出拳。”小林健太边说边比划着，“就好像……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我的身体里，操控着我的动作。但那个人……又好像就是我。”
他停了下来，看向山田清美：“你……你相信吗？”
山田清美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睛。
“那个戒指，是你自己制作的？”她问道。
“对。复刻雷欧的狮子之戒，我花了两周时间。”
“材料呢？”
“就是普通的铝合金、LED灯珠、电路板，还有在网上购买的微型电池。”小林健太说，“全都是普通材料，我可以给你看购买记录。”
山田清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茶几上。
戒指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看起来与普通的手工制品并无二致。
“但它发光的时候，”山田清美缓缓说道，“我察觉到了一种……能量波动。不是电力，也不是热能，而是某种更为纯粹的、我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形式。”
她看向小林健太：“对策课的装备里有能量探测器，虽然平时主要用于探测怪异残留，但对其他能量形式也会有反应。刚才在厂房里，我的探测器响了——就在你拳头击中那个怨念聚合体的时候。”
小林健太愣住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验到的。”山田清美说，“至于你的解释……逻辑上漏洞百出，但至少比‘健身’那种鬼话要强一些。”
她顿了顿，又问道：“除了刚才所说的，还有其他情况吗？比如……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
小林健太犹豫了。
系统的事情……要告诉她吗？
说了她会相信吗？会不会认为我疯了？
但如果不说……
他想起山田清美摘走戒指时说的那句“我要听实话”。
“有。”他终于开口，“我……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说‘检测到强烈守护意志’，还有‘系统绑定’之类的话。”
山田清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系统？”她重复着这个词，“什么样的系统？”
“就是……次元COS契合系统。”小林健太硬着头皮说道，“说我的戒指是‘高精度复刻载体’，然后绑定了雷欧奥特曼这个角色。契合度52%，解锁了什么‘基础体能强化’和‘宇宙拳法雏形’……”
他说得结结巴巴，每说一句都觉得愈发荒谬。但山田清美听得极为认真，甚至从背包里翻找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
“契合度……系统……角色绑定……”她一边书写，一边低声重复，“听起来像是某种……模因共鸣或者概念具现化的变种。”
“模因共鸣？”小林健太没听明白。
“简单来讲，就是当一个文化概念——比如一部作品、一个角色——在集体潜意识中足够强大时，它有可能与现实产生干涉。”山田清美解释得十分简略，“对策课的资料库里有一些类似案例，但都是零散记录，并未进行系统研究。”
她停下笔，看向小林健太：“你说契合度是52%？”
“没错。那个声音……系统是这么说的。”
“那倘若契合度提升，会发生什么呢？”
“不清楚。”小林健太摇了摇头，“它只提及了解锁的东西，没说提升后会怎样。”
山田清美陷入了沉思。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封面，节奏缓慢且规律。
客厅里再度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隔壁邻居家的厨房亮着温暖的黄光，一家人正在准备晚餐。
这平凡的日常景象，与刚才厂房里的战斗形成了诡异而突兀的对比。
“那个戒指，”山田清美突然开口，“还能再次激活吗？”
“我不清楚。”小林健太老实答道，“刚才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反应了，系统也没了声音。”
山田清美拿起茶几上的戒指，放在手心仔细端详。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甚至还对着灯光照了照，但戒指并无任何异常。
“需要什么条件呢？”她问道，“情绪？意念？还是特定的动作？”
“我真的不知道。”小林健太苦笑着说，“刚才就是……就是看到你要受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准伤她’。然后它就亮了。”
山田清美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小林健太。那双总是带着嫌弃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太快了，快到小林健太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不准伤她，啊……”她低声重复着，语气有些微妙。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小林健太赶忙解释，“那种情况下谁都会……”
“闭嘴。”山田清美打断了他，耳根似乎有些发红。她别过脸，清了清嗓子，“总之，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她把戒指放回茶几上，但并未推还给小林健太。
“这个，暂时由我保管。”她说，“在你弄清楚它的运作机制，并且证明你能控制它之前，不能碰。”
“可是——”
“没有可是。”山田清美再次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强硬，“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规定。私自进入任务区域、干扰任务执行、暴露在高度危险环境下——每一条都够你写三万字检讨外加禁足一个月。”
她盯着小林健太：“我没当场把你抓回对策课问话，已经是在纵容你了。明白吗？”
“……明白。”小林健太低下头。
“很好。”山田清美站起身，“去洗澡。你身上满是汗味和灰尘。”
“那戒指……”
“我说了，我保管。”山田清美拿起戒指，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洗完澡出来吃饭。我煮面。”
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小林健太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劫后余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区别，但那种灼热的余温似乎还残留着。他试着握了握拳，肌肉的感觉……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
更紧实，更有力。
就好像……真的被强化过一样。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路过山田清美的房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她低声的自言自语：
“……概念具现化……角色共鸣……契合度……”
她在研究。
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她其实……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小林健太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困惑，但也有一点点……温暖。
至少她没有把他当成怪物。
至少她愿意听他说完那些荒谬的解释。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了汗水和灰尘，也带走了部分疲惫。
洗完澡出来时，山田清美已经坐来到餐桌前，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已摆在桌上，上面铺着叉烧、溏心蛋、玉米和海苔。
这不过是普通的速食拉面，可配料加得十分充足。
小林健太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默默吃面，只有吸面条时发出的“吸溜”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山田清美突然开口：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去道场。”
“诶？”
“我认识一位教练，教古武术的。”山田清美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去跟他学基础。不管那个‘系统’给了你什么，没有扎实的基础都是白费。”
“……哦。”
“还有，”她抬起头，看着小林健太，“如果那个‘系统’再出现，或者戒指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准隐瞒，不准自己胡乱处理。明白吗？”
“……明白。”
“最后，”山田清美放下筷子，神情严肃，“今天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学校的朋友、邻居，甚至便利店店员。一旦泄露，对策课会介入，到时候就不是我能掌控的局面了。”
她的语气格外沉重，重到小林健太切实感受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不会说出去的。”
山田清美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认真。接着，她重新拿起筷子。
“吃面吧，面要凉了。”
“……嗯。”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
小林健太主动收拾碗筷，山田清美并未反对。她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翻看那个小笔记本，眉头紧皱。
洗完碗回到客厅时，山田清美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但小林健太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节奏不对，显得太过清醒。
他轻手轻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健太。”
山田清美突然开口。
小林健太停下脚步，转过身。
山田清美没有睁眼，只是轻声说：
“今天……谢谢你。”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小林健太听见了。
他愣住了。
山田清美……说谢谢？
那个总是敲他脑袋、捏他脸颊、抢他食物、把他怼得无言以对的山田清美，居然说谢谢？
“虽然你做事很莽撞，虽然你违反了规定，虽然你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山田清美继续说道，依旧闭着眼，“但……你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谢谢你。”
小林健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山田清美已经睁开眼睛，恢复了平时那副不耐烦的神情：
“还站在那儿干嘛？去睡觉。明天早上我要检查你的作业——别以为今天的事能让你逃过检查。”
“……哦。”
小林健太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还有她低声的呢喃：
“笨蛋弟弟……”
深夜。
小林健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右手食指空荡荡的——平时戴着戒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系统……还会再出现吗？
契合度要如何提升？
其他角色……也能绑定吗？
无数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的夜空。东京的夜空很少能见到星星，不过今晚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
就在他盯着月光发呆时——
脑海中，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日常任务已生成】
【任务内容：完成山田清美布置的作业，并取得B以上评价】
【任务奖励：契合度+1%，随机材料箱×1】
【失败惩罚：契合度-2%】
【时限：24小时】
小林健太猛地坐起身。
系统……又开启了！
而且这次的任务……居然是写作业？！
他盯着眼前凭空浮现的半透明面板——简洁的文字，没有任何装饰，就像某种高科技设备的显示屏。
契合度+1%……
如果能够提升的话……
他想起今天在厂房里的那种感觉——身体被另一种意志操控，爆发出超越常人的力量。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种感觉……既奇妙又可怕。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作业啊……
明天得认真写了。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
隔壁房间，山田清美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她手中的银色戒指。
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伸手拿起置于桌边的能量探测器——这是对策课的标准装备，仅有掌心大小。探测器屏幕上的数值正轻微波动着：0.03……0.04……0.03……
那是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但的确是能量。
她放下探测器，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通。
“喂？”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山田队长？这么晚了，有何事？”
“抱歉打扰您，铃木博士。”山田清美压低声音说道，“我想咨询一些事……关于模因共鸣和概念具现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铃木博士的声音里增添了几分兴致，“具体是什么情况？”
“现在还不好说。”山田清美望着手中的戒指，“但我手头或许有一个……案例。非常特殊的案例。”
“需要我过去查看一下吗？”
“暂时不用。”山田清美说，“我先收集一些基础数据。等有进展了再联系您。”
“明白。那我等您的消息。”
“谢谢。晚安。”
挂断电话后，山田清美再度看向戒指。
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宛如呼吸，又似心跳。
她握紧戒指，闭上眼睛。
“健太……”
那低声的自语，消散在了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