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闹钟刚响第二遍,苏夜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先去厨房开火,昨晚剩的白粥热出热气,两个煎蛋摆进白瓷盘里,连同一双筷子一起放到桌上。
他扯了张保鲜膜盖住碗口,又拿记号笔写字,字迹不算好看,胜在够大,微波炉别碰,用锅热,小火,三分钟。
写完他抬头,红莲正挂在天花板角落,长发垂下来半截,盯着那行字,眼里全是嫌弃,“我又不是傻子”。
“你上次拿遥控器当空调开关。”苏夜把笔帽扣回去,“我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红莲哼了一声,从上头落下来,黑发擦过他肩侧,“区区一碗粥,还值得你写遗言。”
“那你别吃。”
“谁说我不吃。”
嘴硬归嘴硬,她还是站到桌边,看了眼那两个煎蛋,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没再挑刺。
苏夜换鞋出门前回头瞄了一眼,红莲已经把他写字的那层保鲜膜揭掉一角,动作不快,倒比前些天熟了不少。
楼道里还带着昨夜的潮气,墙皮卷着边,灯管嗡嗡直叫,苏夜一路下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月的账,房租,水电,菜钱,再加上药。
D级那笔钱花得很快,周末那两天才松口气,银行卡又开始见底,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脚下加快,赶在打卡前挤上了早班车。
公司还是老样子,玻璃门一推,空调风先糊一脸,前台的小绿植半死不活,工位上的显示器亮着,昨晚没改完的图还挂在桌面。
苏夜坐下后先揉了两把右臂,那道伤收口不少,抬久了还是发酸,鼠标一握,骨节就发紧,好在画图不用狠狠干架,咬咬牙也能撑。
上午全是碎活,改海报,修主图,回运营消息,领导从后头绕过来两次,丢下一句字太小,一句颜色太闷,连停都不停。
苏夜照单全收,耳朵进,手上改,屏幕里是促销海报,脑子里却掠过周六夜里那栋烂尾楼之外的冷风,还有法典第二页那两个字。
共鸣。
借用。
第三页那团乌黑也还卡在那儿,像一扇没开的门。
他把最后一张图导出,时间刚过十二点,办公室里椅子响成一片,同事们拎着外卖往休息区凑,油炸味和咖啡味搅成一锅。
苏夜没去挤热闹,端着公司发的纸杯面坐回工位,顺手点开论坛。
城东失踪案的帖子已经掉出首页,热度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猎人装备贴,还有人转卖低级符纸,标题一个比一个唬。
他往下滑了半天,才在城东板块里翻到那个熟悉的帖子。
发帖人又更了一条。
标题没改,主楼下头多出一长段补充,苏夜点开时,手里的叉子还悬在纸杯面上,热气扑到镜片前头,白蒙蒙一层。
那姑娘写得很急,语句有些乱,中间删改过几次,连标点都没顾上齐。
可里头有一句,一下就把苏夜的眼神拽住了。
她说,她爸失踪那晚,工厂门口的监控拍到个怪画面。
人走出大门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站在路灯下停了三十来秒,头还微微偏着,嘴一张一合,像在跟谁搭话。
可监控里,他身前什么都没有。
后头那段更怪,他说完那几句,转身就进了边上的死胡同,再也没出来。
苏夜把纸杯面放下,身子往后靠了些,盯着那段字又看了一遍。
评论里已经吵开了。
有人说是监控死角,可能有个人刚好卡在画外。
有人说这八成是会藏身的诡东西,专挑普通人下手。
还有人嫌发帖人编故事,拿失踪案蹭热度,字里行间又酸又冷。
苏夜没管那些杂音,只把那句路灯下停了三十秒,反来复去过了两回。
锈蛾不会这么干。
那玩意翻旧账,吓人,逼人乱跑,吃的是惊惧。
真碰上锈蛾,人只会失神,发狂,根本不会那样站在路边,跟空处慢悠悠搭话。
这不是怕。
更像被什么东西哄住了。
纸杯面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面也坨了,苏夜却没顾上吃,手指点进发帖人的资料页。
头像是一张半侧脸自拍,女孩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得有点乱,笑得很浅,眼下那团青色遮都遮不住。
ID后头跟着名字,楚映月。
他把这三个字记进脑子里,又往下翻了翻她的旧帖。
最早那条还是五天前,配了她爸的照片,还有报警回执。
后头一条比一条短,口气也一条比一条急。
昨晚那条只有一句。
猎人协会说会继续查,可没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底下有条回帖挂在前头。
别等了,协会不会把一个D级案子摆在前面,你爸又不是猎人。
那句回得很直。
也很难听。
苏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纸杯面彻底凉透,才抬手关掉页面,把叉子重新插进去,硬着头皮吃了几口。
嘴里全是发涨的面团味。
跟周末那顿砂锅没法比。
午休结束后,办公区又吵起来,键盘声,打印机声,谁家客户临时改需求的骂声,全凑一块。
苏夜把脑子里的论坛页面压下去,继续干活。
他现在没有那份闲心当英雄。
可那条监控描述跟卡在牙缝里的刺一样,甩不掉。
下午三点多,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苏夜低头扫了一眼,来信人那栏写着苏振。
他把设计稿缩到后台,点开消息。
没有废话,只有一份转发过来的任务简报,外加一行字。
D+,你要接就去,报备我已经做了。
苏夜往下翻,目光一行行掠过去。
目标,D+级诡异,暂定名灰烬蜉蝣。
活动区域,城东旧城改造片区,一栋十四层烂尾楼。
特征,制造局部灰雾,活人一旦走进去,先犯困,再失去行动力,最后在睡梦里被吸干生气。
后头还附了两张模糊现场照,第一张是围挡后的楼体外景,第二张拍到一片发虚的灰区,镜头边缘都跟着糊。
苏夜读到倒数第三行,指尖停住了。
情报备注里写着一句,目标区域距锦绣小区两条街。
锦绣小区。
正是楚映月帖子里提到的地方。
他把简报又拉回开头,从灰烬蜉蝣四个字看到最后那行坐标,眉头一点点拧紧。
跟锈蛾不同。
这东西不靠惊吓。
它让人睡过去。
路灯下停了三十秒,对着空处开口,再转进死胡同。
这个过程忽然就对上了。
不是自言自语。
也不是见鬼后吓傻。
而是那只东西站在看不见的地方,轻声招了他一下。
苏夜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同组的同事从旁边探头,问了句晚上要不要一起点奶茶,苏夜抬眼回了句不用,语气还算正常,手背的青筋却还绷着。
他把屏幕重新拉出来,打开城东地图。
烂尾楼。
锦绣小区。
工厂门口。
三处地点挨得很近,中间隔着两条老街,还有一条被拆了一半的旧巷。
苏夜盯着那张图,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如果那只蜉蝣就是楚映月父亲撞上的东西,那这任务不只是一笔佣金。
它后头还挂着一条活人的命。
更麻烦的是,城东近一周异常波动上扬三成多,若只有一只蜉蝣,猎人协会不至于拖这么久还压不住动静。
这片地方,多半不只一个口子。
桌上手机又震了下。
还是苏振。
这回只有短短一句,灰雾型诡异别硬闯,先试边界。
苏夜看完,没回。
这大概已经算那位父亲难得多给的一句话。
可这句叮嘱来得有些晚。
苏夜上午才从论坛里看到,已经有人在那片地方丢了。
他收起手机,靠回椅背,闭眼两秒,再睁开时,屏幕里的促销海报又挂回眼前。
奶茶第二杯半价。
家电清仓。
周末抢券。
这玩意看久了,人连脑仁都发干。
他拖着鼠标改了半小时文案,改到最后,自己都不认得那串字了。
临近下班时,楚映月那页资料又从脑海里翻出来。
苏夜到底没压住,趁着领导去会议室,重新点开论坛。
女孩这几天的发帖记录很少,头像下头那行简介倒写得直白,寻人,求线索,城东锦绣小区。
她的主页里还留着几张旧照片。
一张跟父亲的合影,一张毕业照,还有一张夜里拍的街灯,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见警戒线外一片人影。
越往后翻,字越少。
到最新那条,甚至连称呼都没了,只剩一句硬邦邦的话。
他们说继续查,可谁都不肯告诉我还要多久。
底下那条高赞回复还挂着。
别等了,协会不会管一个D级事件的,你爸不是猎人,他们不会摆在前面。
苏夜盯着那句看了很久,久到下班提示音都响了。
这话难听。
可它没说假话。
猎人世界讲级别,讲收益,讲先后。
普通人丢一个,闹不大,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他自己在苏家活了二十多年,这套规矩比谁都清。
没有灵能,没有背景,连开口都不值钱。
楚映月站在协会门外举照片时,大概也撞上了同一堵墙。
苏夜关掉论坛,拎包起身,随着下班人潮往外走。
写字楼大厅灯很亮,玻璃门外已经泛黑,路边车流拉成一串红线,便利店门口堆着刚出炉的包子,热气直往外冒。
他在公交站等车的工夫,又把任务简报翻了一遍。
灰烬蜉蝣。
城东烂尾楼。
灰雾。
困倦。
睡梦里丢命。
每一条都跟那段监控画面对得上。
车来了,苏夜上车刷卡,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黑眼圈还挂着,神色也不算好看,跟个刚下班的普通社畜没差。
包里还揣着一份今夜去拿命换钱的活。
车开出去两站,他摸出手机,给红莲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新任务,D+,城东。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对面回了两个字。
几点。
苏夜看着那俩字,嘴角轻轻动了下。
别人发消息,总爱拐弯,问在哪,问什么事,问要不要带东西。
红莲没有。
她只问几点。
苏夜敲字回过去,八点后。
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去,头往后靠了靠。
公交拐上主路,窗外掠过一块猎人协会的大广告牌,蓝底白字,口号喊得很响,守护城市,守护家人。
下头的小字密密麻麻,举报热线,合作单位,持证招募。
苏夜看了两秒,把脸别开。
楚映月还在论坛里发帖。
协会的广告却已经铺到整条街了。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城东方向的天色更暗,楼群后头罩着一层灰扑扑的东西,夜里看不清,只能瞧见一团沉色压在那边。
跟哪片旧城区烧出的烟一个样,还没散。
苏夜把手塞进口袋,指尖碰到法典硬冷的边角。
一边是苏振发来的任务。
一边是楚映月在网上喊了五天都没等来的人。
这两条线,到这儿已经缠到一块了。
先不管别的,今夜总得把那只蜉蝣的底摸出来。
它若真是杀人的东西,就不能再让它留到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