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卢戈城。
德内克走出阿巴达尔大教堂的宿舍楼时,庭院里的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湿气。
此时距离教会上班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空气清冷,远处的钟声刚敲过,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缓慢地消散。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去财务室,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卸下板窗,摆出商品。
卖蔬菜的小贩把还沾着泥土的萝卜和土豆堆在筐里,卖鱼的摊子前已经围了几个人,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早起人们的说话声。
德内克穿过这些声音和气味,脚步平稳。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条小巷的拐角,没有招牌的面包铺。
很快,德内克到了,他在街对面停下,看了一会儿。
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轮廓,有个女人在忙碌,身影被光线和水汽弄得有些变形。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深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围着围裙,动作利落。
八云浪美。
在脑子里确认了这个名字,随后德内克穿过街道,走到铺子门口。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一张轮廓柔和的脸,眼角有些细纹,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在温暖环境里工作的人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明亮。
她看着德内克,脸上露出一个习惯性的、招呼客人的笑容。
“早上好,客人。想要点什么?”
声音温和,咬字很清晰,没有丝毫的外国人的口音,与相貌截然相反。
德内克看了眼柜台,木质的台面擦得很干净,上面摆着几筐刚出炉的面包——黑麦的、白面的,还有几个撒了芝麻的圆面包,旁边陶盆里装着煮好的通心粉,淋着橄榄油和番茄肉酱,热气腾腾。
“一个黑麦面包,再加一份通心粉。”
他说。
“好的。”
八云浪美转身,从筐里挑了个个头适中、表皮烤得微焦的黑麦面包,用油纸包好。
然后又用木勺从陶盆里舀了满满一勺通心粉,装进另一个厚实的陶碗里,淋上酱汁,撒了点碎奶酪。
她把面包和碗都放在柜台上。
“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带走。”
德内克说。
八云浪美点点头,又拿了片更大的油纸把陶碗仔细包好,和面包放在一起,接着递给面前的客人。
铜币落在柜台上的声音清脆,店长的将它们收起来,放进围裙口袋,然后重新看向德内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普通的、对陌生客人的打量。
“客人好像不是本地人?”
她问,语气随意的进入了闲聊的状态。
“嗯,从外地来的。”
德内克回答。
“在卢戈城工作?”
“在阿巴达尔教会。”
“哦,教会啊。”
八云浪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普通人对教会工作人员那种混合着尊重和一点距离感的反应,
“那工作应该挺稳定的,卢戈城这地方,教会说话比领主好使。”
德内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拿起包好的面包和通心粉,油纸还温着,食物的香气透过纸缝飘出来。
八云浪美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稍微停留得久了一点。
她大概觉得德内克的相貌有些显眼——纯粹的黑发,耀金的眼睛,这在赫斯珀利亚人里不算常见,而且这样的眼睛是很典型的圣使裔特征。
圣使是七重天堂的守护者、腐化的敌人,早在诸神与他们的天使仆人涉足天界位面前,圣使就已作为该地的原住民栖息在那了。
作为曾经在科尔多瓦王城和塞维利亚定居工作的吟游诗人,八云浪美多少了解一些这些常识。
但她没多问,只是又笑了笑。
“下次再来,客人,我们这儿通心粉是招牌,我女儿都说比塞维利亚城的老店还好吃。”
“女儿?”
德内克问,声音很平。
“对,我女儿,那孩子嘴巴刁,能让她说好可不容易。”
八云浪美的语气里带着点母亲谈起孩子时那种自然的、混杂着骄傲和抱怨的味道,
“不过她最近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有时候好几天不回家……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事。”
德内克听着。
没问那个女儿叫什么,没问长什么样,没问任何关于她的事情。
他只是又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面包铺,回到街道上。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屋顶,德内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里提着早餐。
面包和通心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暖暖的,很有生活感。
德内克走得很慢,他的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八云浪美、面包铺、那些刚出炉的面包和煮好的通心粉,还有她说起女儿时那种自然的语气。
八云琉花,斑鸠琉花,究竟哪个是真实的?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远处传来的号子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卢戈城普通早晨的背景音。
他在一个街角停下,找了个石墩坐下,打开油纸包。
黑麦面包的表皮烤得微脆,里面松软,嚼起来有股麦香味;通心粉煮得恰到好处,番茄酱酸甜,奶酪碎融化在里面。
两个的味道都很好,是那种扎实的、能填饱肚子的好。
他吃着早餐,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在闹脾气,她便蹲下来小声哄着;几个穿着工装的工匠结伴往码头方向走,边走边讨论今天的活。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来处。
德内克吃完最后一口通心粉,把陶碗和油纸收好。
随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大教堂走。
对于他来说,愿意亲近的、愿意信任的、愿意记着那份恩情的,始终是那个在边境教堂里把他弄醒、带他来卢戈城、帮他找到工作的“斑鸠琉花”。
那个黑发挑染、说话稍显粗野、眼神锐利的少女。
而不是“八云琉花”。
那个在这个世界有母亲、有面包铺、有过去、有社会关系网的“八云琉花”。
现在他确定了,对方和他不一样。
斑鸠琉花——或者说八云琉花——在这个世界有可以扎根的地方,有可以回去的家,有可以称之为“亲人”的存在。
对方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脉络,有他完全不了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去和联系。
而他,德内克·安布罗修斯,是彻彻底底的“新人”——一个记忆不全、没有根基、没有过去的异界来客——他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后来搭建的。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清晰的失落感。
他没必要去干涉对方的生活,没必要去探索那些被隐瞒的、会从根本上颠覆两人关系的事情,八云琉花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而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有他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看清楚、弄明白的东西。
可以有交集,可以互助,但没必要太信赖。
德内克走回阿巴达尔大教堂时,距离正式上班已经没多久了。
穿过拱门,走进主楼,沿着走廊往财务室方向去,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书记官和杂役,互相点头打招呼。
回到财务室所在的翼楼,推门进去。
这个时间点,古斯塔沃正准备走去资金科的办公室,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安布罗修斯书记官?今天来得挺早。”
“嗯,去外面吃了早餐。”
德内克说着,继续走向他工作所在的办公室。
古斯塔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
来到工位后,德内克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字和文字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都被暂时压了下去,搁置在意识深处。
工作就是工作。
失落感还在,淡淡的,但不影响他看清眼前的数字,不影响他做出正确的判断,不影响他完成该做的事情。
总之,接下来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