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工作结束,德内克朝宿舍方向走去,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看到的那个名字。
八云琉花。
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看了眼窗外,夕阳正在把卢戈城的屋顶染成暗金色,远处教堂的尖顶像黑色的剪影。
食堂开饭的钟声还没响,这个时间点,城市繁荣万神殿的教堂里应该还有人。
他改变方向,没回宿舍,而是出了大教堂的正门。
街道上人不少,下工的工匠、收摊的小贩、还有出来闲逛的市民,空气里飘着炊烟和食物混合的气味。
德内克穿过几条街,来到城西区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万神殿的教堂就在这儿,门面不算大,石头砌的,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推门进去,里面比阿巴达尔的大教堂朴素得多。
没有镀金的装饰,没有华丽的地毯,只有几排长椅,一个简单的祭坛,墙上挂着象征四位神祇的符号——黄金钥匙(阿巴达尔)、侧位双面像(奥尔塞塔)、暗金色眼睛(塔纳嘎),还有莲花(孔冉达)。
祭坛旁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都是常来的信徒。
德内克认得其中几个面孔,他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没有人会特意看他。
在这里,大家更多是来寻求片刻宁静,或者跟志同道合的人聊聊天,至少卢戈城这边是这样,很松散。
坐了一会儿,德内克能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最近卢戈城的物价,城卫队又在哪个街区查抄了违禁品,北方传来的消息——卢瓦尔共和国似乎真的在重整军备,边境上的哨所增加了。
他偶尔插一两句,语气平常,就像真的只是来打发时间。
大约过了半小时,话题转到教会本身。
有人说起上个月迎宾之主教会组织的一次慈善施粥,说起阿巴达尔教会的工匠们帮忙修缮了城内贫民窟的破房子。
德内克听着,等时机差不多了,才像是随口提起:
“说起来,我好像有次在这儿见过一个女孩,黑头发,挑染了点黄色,说话……挺有个性的。她也是咱们万神殿的信徒?”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琉花那孩子吧?她常来,不过最近好像不怎么见了。”
“琉花?”
“嗯,八云琉花,她母亲在城东开面包铺的,手艺可好了,做的通心粉特别香。”
妇人说着,脸上露出点回忆的表情,
“那孩子刚来卢戈城的时候,也就七八年前吧?她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不过她跟阿巴达尔教会那边关系好,诺特修士挺照顾她的,还帮她介绍了些活儿……具体做什么不清楚,好像是跑腿送信之类的?”
另一个老头接话,声音有点沙哑。
“送信?不止吧,我有次看到她在跟仲裁官部门的人说话,看起来挺熟的。”
“仲裁官?”
“嗯,就那个老是板着脸的诺特修士的部门,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那孩子平时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野,不太像会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的样子。”
德内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只是又坐了一会儿,听他们聊了些别的,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教堂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街边的煤气灯陆续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德内克站在门口,想了想,转身往城东方向走去。
他想看看那个面包铺。
城东区比城西更杂乱些,街道窄,房子挤在一起,很多是木板和石头混搭的老建筑,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食物、污水、牲畜粪便,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霉味。
德内克沿着主街走,路过几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和酒馆,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和烟雾。
他找了大概半小时,问了两三个路人,最后在一条小巷的拐角找到了那家铺子。
没有招牌,门面很小,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不清里面。
门关着,但也没有顾客进出,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混合着烤面包的香味。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敲门,现在这个时间点贸然拜访太突兀了,而且他还没想好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接触八云浪美——如果那真是斑鸠琉花的母亲。
德内克在街角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绝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板窗合拢,街道变得冷清,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德内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整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八云琉花,数年前来到卢戈城,跟着母亲;跟阿巴达尔教会关系好,诺特修士照顾她;可能跟仲裁官部门有接触;母亲开了一家面包铺。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仍然不完整,但至少证实了一点:斑鸠琉花——或者说八云琉花——确实对他隐瞒了部分身份和社会关系。
她不是简单的、一年前降临这个世界的孤独穿越者,她在这个城市里有根基,有联系,甚至可能承担着某些他不了解的角色。
离开。
街上更空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德内克拉了拉外套的领子,转身往阿巴达尔大教堂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经过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石板路坑洼不平,两边的建筑挤得很紧,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大部分已经黑漆漆的,偶尔有猫猫狗狗从阴影里窜过去,发出轻微的响动。
然后,他拐进了那条小巷,就是上次送莫洛雷回去时经过的那条。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肩走,两侧是高大的石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
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深蓝色的缝,看不见星星。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只有夜晚老城区常有的气味:潮湿的石头、隐约的霉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炊烟余韵。
但是,走了十几步后,气味变了。
一股恶臭毫无征兆地涌过来,浓烈得让人反胃,像是腐烂的肉混合了排泄物,又掺杂着某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腥气。
这让德内克停下了脚步,胃部一阵收缩。
他记得莫洛雷说过这个味道。
上次没闻到,现在闻到了。
恶臭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迅速淡去,就像是被风吹散。
紧接着,另一种檀木熏香一样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沉稳、带着寺庙庄重的香气,与刚才的恶臭形成荒谬的对比。
德内克站在巷子中间,四下看去。
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的一点路灯余光,墙壁上的裂缝和凹陷处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听到嗡嗡声。
几只苍蝇在他头顶盘旋,飞行的轨迹有些怪异,不是寻常的弧线,而是急促的、来回折转的短距离飞行。
它们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深绿色,翅膀振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德内克的目光顺着苍蝇飞来的方向移动,巷子左侧的墙壁根部,那里有一片颜色更深的阴影。
不是普通的脏污,而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染过的痕迹,从墙脚蔓延到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斑块。
斑块边缘模糊,表面似乎有些反光,檀木熏香的气味正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德内克想要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没有理由,没有征兆,就像动物在黑暗中察觉到捕食者的存在。
他的直觉、清晰的、几乎带着生理性抵触的直觉在尖叫:离开这里,别过去,离开,现在就走。
立刻。
德内克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向后退。
一步,两步,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方向。
苍蝇还在嗡嗡飞,其中一只落在那片深色斑块的边缘,停留了一会儿,又飞起来。
檀木熏香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几乎掩盖了巷子里所有的其他气味。
退到巷口,德内克转身,快步走出去。
他没有跑,但脚步明显加快,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
走出那条巷子,来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道,街边煤油灯的光重新笼罩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黑漆漆的,像一张涂抹了黑色唇釉的、沉默的口。
恶臭和檀木熏香的气味已经闻不到了,只有夜晚平常的空气。
德内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大教堂走。
他的心跳有点快,但很快平复下来,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的画面:苍蝇、阴影、气味的转变。
莫洛雷那次闻到恶臭,说是醉酒幻觉,但这次他自己也闻到了,而且不止一种气味。
还有苍蝇。
这个季节虽然已经有苍蝇,但那几只的行为太奇怪。
他想起在溪木镇邪教祭祀场附近,也见过类似深色的、粘稠的污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这些东西多想也没有意义,没有证据,只有猜测,无法取信于任何人,甚至有可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德内克摇摇头,把思绪压下去,加快脚步,穿过最后几条街道。
阿巴达尔大教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建筑顶端的黄金钥匙标志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走到教堂侧门,推门进去。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蜡烛气味,这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可一如既往的、熟悉的安静,却带来更为陌生的危机感和未知感。
回到卧室,德内克站在门边,驻足了一会儿,四下观察了缺乏光源的卧室,然后他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火光驱散黑暗,照亮房间里简陋的家具。
一切如常。
在这之后,德内克才关上了自己的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