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暖光像融化的黄油,淌在老旧的木质书桌上,映得母亲指尖的薄茧都泛着柔和的光。时间的指针拨回到2015年,那个时候魔网还没问世,人们只能在电脑上玩游戏。那时丰川祥子还不叫丰川祥子。她扎着短短的马尾,趴在桌边看母亲操纵着虚拟赛场的中单角色,银白的技能光效在屏幕上炸开,像坠落的星子。
“妈妈的英雄为什么总在前面呀?”她扒着桌沿,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小手攥着母亲刚剥好的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台灯的暖意,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母亲侧过头,长发滑过肩头,眼底的笑意比灯光更暖。她抬手揉了揉祈歌的头顶,指尖带着键盘的微凉:“因为中单是战场的心脏呀,要守住队友,也要劈开僵局。”她顿了顿,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声响,屏幕上的角色精准地收下敌方水晶,“小祈歌你看,这样大家就都能赢了。”
那是祈歌对“中单”最初的认知——是母亲指尖的掌控力,是屏幕上划破黑暗的光,是赢了之后母亲眼角弯起的弧度。母亲总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打过比赛,是队里的中单,也站到过最高的领奖台,但现在时过境迁,她已经退役好久了。
周末的深夜,电视里重播着一场次级联赛的录像,解说员的语气带着难掩的惋惜:“最后一波团战太诡异了,本该先手开团的辅助故意走位失误,中单的技能也频频空大,这场比赛的打假赛嫌疑实在太大……”
祈歌仰起头,看见母亲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紧紧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妈妈,什么是打假赛呀?”她懵懂地问。
母亲关掉电视,蹲下身与她平视,黄金瞳里的光芒严肃得让她不敢撒娇。“打假赛,就是为了钱或者别的好处,故意输掉比赛,违背自己的本心去操作。”母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祈歌,如果你以后真的想走上赛场,记住一件事——电竞最珍贵的不是冠军,是赛场的干净,是选手的尊严。”
她抬手轻轻抚摸祈歌的脸颊,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无论对手多强,无论处境多难,都不能用盘外招,不能做违背体育精神的事。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这是职业选手最基本的素养,也是做人的底线。”
祈歌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母亲的话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灯光璀璨的赛场上,身边是母亲的身影,两人一起操控着英雄,打赢了一场干干净净的比赛,台下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祈歌刚上小学那会儿,总爱趴在母亲的训练椅旁,把小脸贴在冰凉的椅背上,看母亲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母亲打游戏时从不大声,只有鼠标点击的轻响,和偶尔对她低语:“你看,中单要像灯塔,让队友知道往哪走。”说着就会腾出一只手,把祈歌爱吃的草莓软糖剥好,塞进她嘴里,甜香混着键盘的微热,成了她童年最清晰的味道。
2017年10月29日 雨夜 在家里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慌。客厅的电视里,魔女联赛S7半决赛的直播声浪滔天。WE和SSG的半决赛,SSG已经拿到了赛点,但场上这一场比赛任然十分胶着。解说员的嘶吼此起彼伏,仿佛要透过屏幕,将整个房间掀翻。
妈妈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握着遥控器的手抖得厉害,呼吸越来越急,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纸,没有一丝血色。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震颤,想伸手递一杯温水,指尖还没碰到杯子,就看见她猛地捂住胸口,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瞬间就被电视里的喧嚣吞没。
比赛还在继续,解说员的欢呼声陡然拔高,刺破了雨声——韩国战队赢了。在中国举办的赛场,决赛的门槛前,终究没有留下一支中国队的身影。那些欢呼、那些沸腾,和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我却只想逃,逃开这满室的热闹,逃开这与我无关的喧嚣。
医生说,妈妈是突发心脏病。可我知道一定不是的,是这场没能赢下来的比赛,是她藏在心底没能实现的执念,一点点压垮了她。电视里的人在为胜利狂欢,屏幕外的我,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世界突然就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们有欢呼,有期待,有为之沸腾的信仰。可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母亲温热的怀抱,没有了她看比赛时眼里的光,没有了她偶尔提起梦想时温柔的语气。
很久很久以后,我在母亲的遗物里翻到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她穿着战队队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中单的位置上,眼神亮得惊人,背后的“中国”两个字,醒目得让我眼眶发酸。
从今天起,“夺冠”就成了我心里最沉的锚,成了我空荡荡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我要打中单,像母亲一样;我要赢,赢下那些曾经击败过她的韩国战队,让中国的国旗飘在赛场的顶端,替她完成那个没能实现的梦。
这不是选择,是救赎。是我对抗失去的唯一方式,是我在这满世界的热闹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我的东西。毕竟,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唯有这份执念,唯有这个未完成的梦,能陪着我,走下去。
十六岁的夏祈歌轻轻合上日记本,封面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着陈旧的黄。窗外的雨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母亲最后的模样、电视里的欢呼声、那些关于“堂堂正正”的教诲,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