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月黑风高,正是一日之中极阴之时。
凌云山巅,太二真人脚踏罡步,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八枚阵旗飞出,落在坪中八个方位,形成一座阴阳二气阵。
阵法启动的刹那,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如潮水般汇聚而来,在阵中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旋,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补给。
阵中,金木盘膝而坐,晚娘的尸身躺在他身前,魂魄则立于一旁,一袭红衣在风中微微飘动。
“晚娘姐姐,准备好了吗?”金木抬头望向她。
晚娘点了点头,眸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解脱的渴望。
金木不再犹豫,抬手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晚娘的眉心。
精血渗入皮肤,与阵法之力交融,泛起淡淡的红光。
他按照《阴阳祛咒法》的心诀,指尖按在晚娘顶心的阴煞钉上,缓缓发力。
那阴煞钉不仅钉在肉体,更是深深钉入魂魄深处,与晚娘的神魂紧密相连,强行拔除的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呃啊——!”
晚娘的魂魄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凄厉的嘶吼,那是足以令鬼魂灰飞烟灭的痛楚,哪怕她是四境幽阴君,也难以承受。
而金木,更是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道袍。
晚娘魂魄所承受的反噬,通过精血与契约的牵引,尽数传到了他身上,他感觉浑身的筋骨都在嘶鸣,神魂像是被硬生生撕裂,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炸开。
“居然......这么痛!”金木咬牙坚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要是有麻药就好了......”
他不敢有丝毫分心,一边强忍剧痛,一边专心运转法门,引导着阵法之力护住晚娘的魂魄,一点点将阴煞钉往外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枚、两枚、三枚......每拔除一枚阴煞钉,金木的脸色便苍白一分,但晚娘的魂魄却愈发凝实一分。
当最后一枚阴煞钉被拔出时,金木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之前的种种坚持,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晚娘的魂魄也极度虚弱,却强撑着身形,飞身扶住金木,将他缓缓放平,让他躺在自己怀里。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金木额角的冷汗,又替他抚平紧蹙的眉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阵法外,小萤一直攥着衣角,听着阵中金木压抑的痛呼声,心都揪成了一团。
此刻见金木晕过去,她再也忍不住,当即就要冲进阵中查看,却被太二真人伸手拦下。
“师傅?”小萤不解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焦急。
太二真人望着阵中相拥的一人一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小萤放心,那臭小子气血充盈,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
“祛咒极耗心力,就让他们两人好好休息一番吧。”
月光透过云层,洒金木与晚娘身上,给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阵中,阴阳二气缓缓流淌,滋养着两人的神魂。
而那七枚被拔除的阴煞钉,落在地上,瞬间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风中。
数十年的禁锢,终于在今夜,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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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金木以精血为引,与晚娘定下御灵契约,替她拔除七枚阴煞钉后,凌云山巅的小道观旁,便多了一座新坟。
那是金木精心为晚娘尸身挑选的风水宝地,耗尽了他毕生所学的定穴之术。
新坟算不上气派,却处处透着用心:
青石为碑,碑上未刻过多文字,只简简单单题着“苏绣晚之墓”五个小字;坟茔四周栽种着几株梨花树,待来年开春,便能缀满雪白繁花;
墓地方位更是绝佳,面朝三江汇流之势,背倚苍劲青松,藏风聚气,安宁静谧,便是那些精通风水定穴的高人见了,也要忍不住称赞一声“魂归安所,福泽绵长”。
晚娘的尸身既已入土为安,魂魄便没了牵绊,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座山间小道观,日日守在金木身边,寸步不离。
从前,他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劈柴、烧水、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每天一睁眼,灶上的粥已然温热软糯,衣裳被整整齐齐叠在枕边,连鞋履都摆得端正,再侧头一看,晚娘必定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床榻边,手中还托着拧好的温热布巾。
此刻的晚娘,依旧是那一袭如血的红衣,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盈满了温柔。
见金木醒来,便会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脸颊、整理衣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鬼难道不用睡觉吗?”
金木不止一次在心里腹诽,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感觉......真的不赖。
生火做饭、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缝补浆洗,甚至连他和小萤换下的脏袜子,晚娘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这些琐碎繁杂的活计,在她手里却变得得心应手,利落又细致,这让见惯了后世“独立女性”、从未被人这般悉心照料过的金木,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贤惠温婉。
更让金木惊喜的是晚娘的厨艺。
明明只是山间寻常的野菜、野菌、杂粮,经她的手一做,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得鲜美无比。
道观里的一老两小,每次吃饭都恨不得将碗底舔光,太二真人更是常常借着吃饭的由头,变着法子夸赞晚娘,暗地里还不忘挤兑金木几句“你这臭小子,真是好福气”。
除了照料日常起居,晚娘还成了金木修炼路上的神级陪练。
金木整日在山上清修,缺乏实战经验,她便以自身精纯的阴气,模拟出各种复杂的场景和不同修为的对手,陪他拆招、喂招、打磨技巧。
有四境幽阴君这样的免费顶级陪练,怕是整个世间都难找第二个。